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省委宿舍區的院子,路燈還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路線我幫你規劃好了。”高育良背對著祁同偉,“今年年底,省委換屆前,你必須把這三件事做出樣子來。掃黑要打掉幾個大案,維穩要化解幾個積案,民生要推出幾項實招。明年開春,中組部會來考察班子。我己經跟幾個老同志打過招呼,他們會向考察組推薦你。推薦的重點不是你破了多少案,抓了多少人,而是你有大局觀,能幹事,乾淨。”
他轉過身,看著祁同偉:“乾淨兩個字,是重中之重。你過去那些事,該斷的斷,該清的清。山水集團那邊,除了正常的工作往來,私下裡不要再接觸高小琴。你的銀行賬戶,讓家裡人都查一遍,來路不明的錢,該退的退,該捐的捐。房子、車子,都過一遍篩子。侯亮平的眼睛毒得很,他查不到你的問題,就抓不到你的把柄。抓不到把柄,他就只能看著你往上走。”
祁同偉抬起頭:“育良書記,我……”
“你什麼?”
“我怕過去的事,有些己經抹不掉了。”祁同偉的聲音有些澀,“巖台山那時候,我拿過趙瑞龍的錢。雖然數目不大,但……”
高育良走回沙發前,坐下。他盯著祁同偉,目光很銳利。
“多少?”
“兩筆。一筆三十萬,一筆五十萬。都是我剛當廳長那會兒,他說是賀禮。”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祁同偉的膝蓋。
“八十萬。數目不大,但足以致命。”高育良說,“你聽著,這筆錢,不要動,不要轉,不要洗。就讓它躺在賬戶裡。等明年中組部考察結束後,你找個機會,以匿名方式,捐給省裡的希望工程。捐款憑證,你留好。將來如果有人拿這個說事,你就說,錢是借的,一首準備還,後來連本帶利捐了出去。雖然牽強,但至少有個說法。更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一分錢都不能再拿。高小琴給你什麼,你都不要。山水集團的飯局,你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去了只吃飯,不表態,不承諾。”
祁同偉點頭:“我記住了。從今天起,我祁同偉的賬上,多一分不明錢,您拿我是問。”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緩了一些。
“同偉,我不是要逼你當聖人。這官場上,沒有聖人。我要你當的,是一個沒有短板的官。別人想攻擊你,找不到缺口。別人想抹黑你,找不到材料。你站得穩,我才能睡得著。將來我退了,或者出了什麼事,你還能撐住這片天。漢大幫不能散,散了,咱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祁同偉站起身,整了整警服。他朝高育良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手舉得很高,很穩。
“育良書記,您放心。這條路,我走到黑,也不回頭。”
高育良站起身,回了一個禮。他的手有些抖,但姿勢很標準。
“去吧。回去把材料再看看,明天就開始動。記住,做事要高調,做人要低調。讓成績說話,不要讓自己說話。”
祁同偉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育良書記,您也多保重。您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我沒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你只管往前衝,後面的事,我來兜。”
祁同偉輕輕帶上門,走了。
屋裡又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那份《京州市社會治安綜合治理三年規劃》,翻了翻。檔案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是他下午用紅筆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替祁同偉盤算的每一步。
他把檔案放到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但他沒在意。
窗外,天邊泛起了一層灰白。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高育良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祁同偉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祁同偉穿著一身舊警服,站在巖台山司法所的院子裡,仰著頭看他。眼神很亮,像一匹餓極了的狼。
現在這匹狼長大了,成了虎。他要讓這隻虎,穩穩地坐上更高的位置。
高育良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邊緣發黃,中間發暗。他盯著那圈水漬,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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