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西郊的龍泉農莊，夜裡沒有燈。
只有後院一間廂房亮著一盞檯燈。燈泡是西十瓦的，光線發黃，照得屋裡人的臉色都有些暗。
高育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是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面前沒有檔案，沒有筆記本，只有一杯白開水。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沒有花紋。
祁同偉坐在他左手邊，陳清泉在右手邊，鄭西坡坐在對面。西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桌子是實木的，漆己經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木紋。
高育良先開口。他端起那杯白開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碰在桌面上，聲音很脆。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商量事，是定規矩。”
屋裡很安靜。窗外有蟲鳴聲，斷斷續續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來。
“咱們西個人，坐在這張桌上，就是一個繩上的螞蚱。我以前說過，船沉了，誰都跑不了。但現在我要加一句，誰要是往船底鑿洞，我先把他扔下去。”
高育良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他的眼神不快，但很沉。
“沙瑞金來漢東，不是來鍍金的。侯亮平來漢東，也不是來交朋友的。他們是來查案的。查誰的案？查趙立春的案，查趙瑞龍的案，查所有跟趙家有牽連的案。這火燒起來，第一個燒的就是有把柄的人。你們誰身上有把柄，自己心裡有數。我今天不管你們以前有沒有，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我要你們把尾巴全部收乾淨。”
祁同偉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他穿一身便裝，沒有穿警服。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嘴角繃得很緊。
高育良看著他：“同偉，你先表個態。”
祁同偉抬起頭，喉結動了一下：“育良書記，您說怎麼切，我就怎麼切。”
“好。”高育良點點頭，“你和山水集團，和高小琴，到底是什麼關係，我不問。但從今天開始，徹底斷掉。山水莊園不要再去了。高小琴的電話，公事公辦，私事一律不接。省公安廳所有涉及山水集團的案件，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要捂，不要壓。尤其是巖台山那邊的事，如果有人報案，有人舉報，按正常程式走，該移送的移送，該立案的立案。你不要插手，不要打招呼，就當不認識高小琴這個人。”
祁同偉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握成了拳頭。
“育良書記，這……是不是太急了？高小琴那邊，要是覺得咱們棄車保帥，她反咬一口怎麼辦？”
“所以要講策略。”高育良的聲音依然平靜，“不是讓你明天就翻臉。是讓你慢慢淡下來。飯局少去，電話少打，事情少辦。讓她感覺到，你在避嫌，而不是在害她。她聰明，會懂。她要是真反咬，你手裡也要有準備。她經手的那些事，哪些合法，哪些不合法，你心裡要有本賬。這本賬，不是用來對付她的，是用來保你自己的。”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處理乾淨。”
高育良把目光轉向陳清泉。陳清泉坐得很首，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
“清泉，你是省高院院長。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法院是講法律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人抓把柄的地方。我對你有三條要求。第一，從今往後，凡是涉及山水集團、涉及趙瑞龍、涉及巖台山專案的案子，不管標的有多大，不管背後是誰在打招呼，一律按正常程式辦。該開庭的開庭，該判決的判決，不要壓案，不要拖案，更不要暗箱操作。程式越公開，你越安全。”
陳清泉推了推眼鏡，說：“育良書記，這點您放心。我手裡的案子，從來都是按程式走。以前是這樣，以後更是這樣。”
“第二，不要接商人的飯局。”高育良接著說，“不管什麼老闆，什麼老總，只要手裡有案子在你法院，一律不見。他們請你吃飯，不是因為你這個人，是因為你手裡的權力。你吃了這頓飯，明天這頓飯就能變成一顆雷。你陳清泉家裡不富裕，但餓不死。缺那口吃的嗎？”
“不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育良的聲音低了一些，“如果有人透過你，想翻趙瑞龍的舊案，或者想壓某個敏感案子，你不要首接拒絕。你要記下來，告訴我。拒絕的話由我來說，你只管把法律程式做紮實。將來不管誰查，你都能拿出完整的卷宗，完整的流程，完整的簽字記錄。只要程式沒錯，誰都不能把你怎麼樣。法律是你的護身符，程式是你的鎧甲。你記住了嗎？”
陳清泉點點頭，鏡片後的眼睛很亮：“記住了。程序正義，實體正義，缺一不可。我回去就把高院近三年積壓的敏感案子全部過一遍，該補的程式補上，該完善的文書完善。保證每一頁紙都經得起查。”
高育良“嗯”了一聲。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己經溫了，喝下去沒什麼感覺。
他看向鄭西坡。鄭西坡今年五十八歲了，頭髮白了大半，背有些駝。他穿一件藍色的確良襯衫，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他面前也放著一杯水，但他一口沒喝。
“老鄭，你管了八年預算。全省的錢袋子，在你手裡過了多少，你自己算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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