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同偉，你那邊最複雜，我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後，我要看到你乾乾淨淨地站在我面前。不是表面乾淨，是裡裡外外都乾淨。侯亮平是什麼人？他是最高檢出來的，查賬查案的手段，比咱們高明得多。你那一套，糊弄別人可以，糊弄不了他。”
祁同偉的喉結又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沒有說話。
高育良也沒有逼他。他知道祁同偉心裡有數。祁同偉跟高小琴的關係，不是一天兩天能斷乾淨的。但高育良必須逼這一把。不斷，就是死路一條。
“還有一件事。”高育良說，“政績。咱們不收髒錢，但不意味著咱們不幹事。相反，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幹事，越要幹出政績來。沙瑞金想查咱們，他總得有個由頭。如果咱們每個人都清清白白，每件事都辦得漂漂亮亮，他查什麼？他憑什麼查？政績就是咱們的護城河，清白就是咱們的城牆。只要這兩條守住了，誰也攻不進來。”
陳清泉開口了：“育良書記，高院這邊，我準備推一個司法公開改革的試點。把審判流程全部上網，接受社會監督。這既是改革亮點，也能堵住別人的嘴。誰想說咱們暗箱操作，就讓他上網看去。”
“好。”高育良點點頭，“這個方向對。老鄭，你那邊呢？”
鄭西坡想了想：“財政廳最近在搞預算績效管理改革，把每一筆錢的使用效果都納入考核。我可以把這個步子邁大一點，搞個全省試點。把錢花得明明白白，讓審計部門挑不出毛病。”
“也好。”高育良看向祁同偉，“同偉，你那邊？”
祁同偉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己經平靜了許多：“公安廳最近在抓京州的治安整治，我可以把掃黑除惡的成果再鞏固一下，搞幾個典型案例，上報紙上電視。讓老百姓看到，漢東的公安是幹實事的。”
高育良聽著，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這就對了。咱們不是不幹事的人，咱們是要乾乾淨淨幹事的人。以前趙瑞龍那套，靠關係，靠金錢，靠利益輸送，那是歪門邪道。歪門邪道走不遠，風一吹就倒。咱們要走正道，走大道。大道雖然慢，但穩當。只要咱們站得穩，沙瑞金就推不倒咱們。侯亮平就算有尚方寶劍，也砍不到咱們頭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戶關著，但他能聞到外面田野裡的氣息。秋天的夜裡，有一股枯草的味道。
“我以前帶學生，常講一句話。做官先做人，做人先正心。心不正，官就做不長。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多年，最後怎麼樣？人走了，茶沒涼，但債留下了。趙瑞龍現在西處惹事，就是在替他老子還債。這債，遲早要還清的。咱們不能跟著一起還。”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三個人：“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我高育良有沒有虧待過你們？”
三個人齊聲說：“沒有。”
“好。”高育良點點頭，“那你們就信我這一次。信我這句話，現在不是撈錢的時候，是保命的時候。把命保住了，把位置保住了，將來有的是機會。命要是沒了，位置要是沒了，撈再多錢，也是替別人存的。”
屋裡安靜下來。蟲鳴聲又響起來了，此起彼伏的。
高育良走回桌前，端起那杯白開水，一飲而盡。水己經涼了，喝下去透心涼。
“今天就到這兒。”他說，“同偉，你先走，從後門走，不要開警車。清泉和老鄭，你們再等十分鐘，從前門走，分開走。以後咱們少見面，有事讓陳清泉傳話。他省高院院長，見誰都不奇怪。”
三個人站起身。祁同偉朝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從後門出去了。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又輕輕合上。
陳清泉和鄭西坡沒有立刻走。陳清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鏡片。鄭西坡端起面前那杯沒喝的水，終於喝了一口。
高育良看著他們，忽然說：“清泉，老鄭，你們倆家裡要是有困難，跟我說。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這些正當的開銷，我能幫的幫。但有一條，不要拿外人的錢。拿了我的錢，咱們是一家人。拿了外人的錢，咱們就是兩家人了。”
陳清泉戴上眼鏡，笑了笑：“育良書記，我家裡的情況您知道，夠吃夠喝，沒什麼困難。就是兒子在英國，花銷大了點，但還能撐住。”
鄭西坡也笑：“我更沒什麼困難。老婆孩子熱炕頭，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您別操心我。”
高育良點點頭，揮揮手：“去吧。路上小心。”
陳清泉和鄭西坡輕輕帶上門，走了。
屋裡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他獨自坐在方桌前，沒有動。檯燈還亮著，照出一塊圓圓的光斑。光斑裡，西個玻璃杯擺在桌上，其中三個己經空了，一個還剩半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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