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早上六點西十就到了辦公室。
省檢察院反貪局在三樓,走廊盡頭拐進去,第三間就是他的辦公室。房間不大,二十來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皮椅,靠牆一個鐵皮檔案櫃。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有些黃,是上任的人留下的。侯亮平來了半個月,沒顧上換,只是每隔兩天澆一次水。
他放下公文包,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十月的晨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桂花的香味。樓下院子裡有幾棵桂樹,開得正盛。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三份卷宗,都是昨天沒看完的。最上面一份是巖台山市王家灣徵地案的影印件,下面一份是京州建築公司張建國的申訴材料,最下面一份是山水集團近三年的工商登記變更記錄。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份卷宗。目光落在補償款發放明細表上。表格裡有一欄數字被他用紅筆畫了橫線,是縣裡截留的那部分。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拿起桌上的紅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去向不明,需核實。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陸亦可推門而入。她三十多歲,短髮,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她把其中一個放在侯亮平桌上:“侯局,給您帶的早餐。豆漿,油條,還有一籠小籠包。您別又光啃麵包,胃受不了。”
侯亮平抬起頭,笑了笑:“謝謝。你吃過了?”
“吃過了。在食堂吃的稀飯鹹菜。”陸亦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塑膠袋裡掏出一份檔案,“巖台山那邊有新情況。王德貴昨天又找了我們派駐的同志,說補償款雖然到賬了,但心裡不踏實。他提了一件事,說錢不是山水集團主動給的,是縣裡有人上門逼他收下的。對方告訴他,拿了錢,就閉嘴,不要再上訪,不要再跟省裡的人接觸。”
侯亮平手裡的油條停在半空。他放下油條,擦了擦手,接過檔案。
“逼他收錢?誰去的?”
“王德貴不敢說。只說是縣裡一個大領導派來的人。他兒子剛進了縣農機站,他怕。”
侯亮平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拿兒子要挾他。這套路不新鮮。”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邊,“你告訴派駐的同志,讓王德貴放寬心。他兒子的工作,咱們幫他想辦法,可以調到市裡,或者省裡的農機系統。只要他還在漢東,我侯亮平保他一家平安。讓他沒有後顧之憂,該說什麼說什麼,該指認誰指認誰。”
陸亦可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侯局,您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侯亮平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
“亦可,我來漢東,不是來鍍金的,也不是來混日子的。漢東官場什麼狀況,你心裡比我清楚。趙瑞龍在京州橫著走,強佔專案,逼走企業家,拖欠工人工資。山水集團的高小琴,打著做生意的旗號,實際上給趙瑞龍洗錢,給祁同偉分紅。高育良副書記,我的老師,表面上正人君子,實際上和趙立春綁在一條船上,趙家的事,他哪件沒摻和?”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陸亦可坐在椅子上,腰板不自覺地挺首了。
“這潭水很渾。渾了這麼多年,沒人敢攪。為什麼?因為趙立春在漢東坐了二十多年,樹大根深。高育良是他的老部下,祁同偉是他的得意門生,全省十幾個地市,有多少幹部是他們提拔的?這張網,織得太密了。”
侯亮平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站在一棟樓房前的花壇邊。女人笑得很開心,孩子舉著一隻風箏。
“我老婆,鍾小艾。在北京。我走那天,她送我到機場,跟我說,亮平,你去漢東,該查就查,該辦就辦。咱們家雖然不摻和這些事,但公道自在人心。你身後有國法,有中央,有沙書記。你怕什麼?”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抬起頭,目光首視陸亦可:“我不怕。我侯亮平從穿上這身檢察制服那天起,就沒想過要當太平官。漢東這地方,貪腐的暗流太深,政商勾結太嚴重。趙立春雖然去了北京,可他的根還紮在漢東。趙瑞龍就是他的根鬚,還在土裡亂鑽。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根鬚一根一根拔出來,讓陽光照進去。”
陸亦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侯局,我跟著您幹。但您也得小心。漢東這地方,前面查,後面就有人捅刀子。您有沙書記支援,可沙書記畢竟剛來。高育良和祁同偉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眼線到處都是。”
侯亮平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沉穩的自信。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先把證據做紮實。沒有證據,我侯亮平就是瞎折騰。有了證據,誰也翻不了天。”
他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了。林華華抱著一摞列印紙走進來,馬尾辮在腦後晃盪。她二十多歲,剛參加工作兩年,臉上還帶著一股學生氣。
“侯局,您要的山水集團工商變更記錄,我全打印出來了。近三年,一共十七次股權變動,五次法人變更。我按時間順序排好了,您看看。”
”。氣口,坐“:子椅的邊旁指了指平亮侯。吁吁氣些有,上桌在放料材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