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華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塞進嘴裡。她看見侯亮平在翻材料，便湊過來，指著其中一頁：“侯局，您看這裡。去年三月，趙瑞龍退出山水集團股東名單，把他的股份全部轉讓給一家叫香港瑞龍投資的公司。我查了，這家香港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趙瑞鳳，是趙瑞龍母親的遠房表妹。這明顯是左手倒右手，把境內的資產轉到境外。”
侯亮平看著那一頁，眼睛眯了起來。他用紅筆在趙瑞龍和趙瑞鳳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然後用一條線連起來。
“還有這裡，”林華華又翻到另一頁，“今年一月，山水集團從省交通廳下屬的路橋公司，接手了一個價值兩個億的綠化工程專案。可山水集團之前從沒做過綠化，他們的資質是臨時申請的。而這個專案的審批人，是己經調走的前副廳長錢志遠。錢志遠現在去了省政協文史委。”
侯亮平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白板，白板上貼著幾張照片。最中間是趙瑞龍，左邊是高小琴，右邊是祁同偉，上方是高育良。照片之間用紅線連著，像一張網。
“錢志遠。”侯亮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人我聽說過。高育良的老部下，最近突然從實權位置調去閒職。為什麼？因為沙書記來了，他慌了，想兩邊下注。結果被高育良發現了，先下手為強，把他踢出了核心圈。”
陸亦可補充道：“錢志遠雖然被邊緣化了，但他知道的事不少。他在交通廳八年，經手的專案幾百個。如果能從他嘴裡撬出東西，就是一把鑰匙。”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拿起一根紅筆，在錢志遠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問號。然後他在趙瑞龍的照片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突破口就在這裡。趙瑞龍太囂張，囂張到連尾巴都懶得夾。他以為他爸在北京，漢東就還是他們家的後花園。他想摘哪顆菜就摘哪顆，想拔哪根蔥就拔哪根。可他忘了，菜園子的籬笆己經鬆了。沙書記來漢東，就是要修籬笆。咱們反貪局，就是修籬笆的釘子。”
他轉過身，看著陸亦可和林華華。他的眼神很亮，像兩盞燈。
“我侯亮平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來漢東，就辦三件事。第一，查清趙瑞龍的資產。他在京州、呂州、巖台山有多少專案，多少房產，多少賬戶，一筆一筆給我查清楚。第二，查清山水集團的賬目。高小琴是白手套，她手裡的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中間經了誰的手，全部鎖定。第三，查清祁同偉。他是公安廳廳長，手裡有槍，也有權。他和山水集團的關係，和趙瑞龍的關係，必須查實。”
林華華有些擔心，手指絞在一起：“侯局，祁同偉可是公安廳廳長，正廳級幹部，還是高育良的學生。咱們查他，會不會……”
侯亮平打斷她，聲音依然平穩：“怕什麼？他是廳長，我是檢察官。他管治安，我管反貪。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他的井裡犯了法，我就得去舀一瓢看看。在漢東，沒有不能查的人，只有不敢查的心。你們記住，咱們手裡有國法，身後有中央。誰要是收了誰的好處，給誰通風報信，讓我查出來，不管是誰，一律法辦。”
他說完，把紅筆重重地擱在白板下方的托盤裡。發出啪的一聲響。
屋裡安靜了幾秒。陸亦可先開口：“侯局，下午局裡有個例會，各處室的負責人都參加。您是不是……”
“我去。”侯亮平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沒吃完的油條，咬了一口，“下午開會，我正式立個規矩。從今天起，省檢察院反貪局，只認證據，不認官銜。不管是趙瑞龍，還是祁同偉，還是比我官大的任何人，只要證據確鑿，我就敢立案。誰要是想走後門，想打招呼，想阻撓辦案，讓他首接來找我。我侯亮平候著。”
林華華看著侯亮平，忽然笑了：“侯局，您這氣勢，真像……”
她頓住了，沒往下說。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真像什麼？”
林華華撓撓頭：“真像那種古時候扛著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
侯亮平搖搖頭，把豆漿喝完，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我不是什麼欽差大臣。我就是個檢察官。尚方寶劍我沒有，但我有法律。法律就是我的劍。”
他穿上西裝外套，整理了一下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帶一點暗紋。他對著鏡子看了看，確認儀容整齊，然後拉開門。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清脆而響亮。
陸亦可和林華華站在辦公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華華小聲說：“亦姐，侯局這人，是來真的。”
陸亦可點點頭，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紅圈。那個圈畫在趙瑞龍的照片上，顏色鮮紅，像一道勒進肉裡的印記。
“是啊。漢東的天，可能要變了。”
窗外，陽光正好。桂花的香味從窗戶飄進來，濃得化不開。侯亮平走在走廊裡，迎著光，朝會議室走去。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