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她便大聲咆哮道:“你要把我燙死啊,苗雲鳳!你這是在救我,還是在害我?要不是看我父親就在面前,我非把這一碗湯藥潑在你臉上不可!”
好傢伙,這還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竟爆發出如此野蠻豪橫的氣勢。這便是她對待救自己性命的大夫的態度。苗雲鳳一時之間,簡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氣得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地上打翻的藥碗,轉身就離開了帳篷。
見她走了出去,一旁的王副官看到這一幕,心中大驚,連忙快步追出去,要替張鳳玲向苗雲鳳說好話。
苗雲鳳衝出帳篷,心中憤慨不己,一邊往前走,一邊在心底反覆質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救她?我為什麼要救她?這麼一個毫無情義的姐姐,滿心滿眼只有自私自利。就算病到這般地步,別人出手相救,她還要肆意逞兇發脾氣。苗雲鳳甚至有些恨自己,恨自己太過寬容。本是看在父親的情分上,伸手拉她一把,將她從死亡線上拽回來,萬萬沒有想到,她依舊是這般囂張跋扈的模樣,苗雲鳳幾乎要被氣炸了。
她走到外邊,坐到一塊大石頭上。
王副官緊跟著跑到她的跟前,連連開口勸慰:“孩子,孩子,真是對不住你。我這個女兒,就是這個性子,小姐脾氣太重,是我把她給慣壞了。以前她並不是這樣,不知道為何,如今變得越來越任性,你別跟她一般見識,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消消氣,不要把這些話放在心裡。”
看著父親佝僂著身子,放下姿態,低聲下氣地為女兒賠罪,苗雲鳳心中如同針扎一般難受。我怎麼能讓父親反過來給我說好話?實在不該如此。父親本就歷經磨難,是個可憐人。身處失意的境遇之中,在他心裡,張鳳玲這一份親情對他格外重要,幾乎成了他精神上唯一的寄託。雖說有我守在他身邊,還有許許多多軍官士兵敬重擁護他,可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認定這個女兒才是至親。誠然,張鳳玲是他的義女,可我同樣是他的親生女兒。
可就品性而言,這樣的姐姐,實在不配為人姐姐。若是長久和她糾纏相處,自己遲早會被活活氣死。
就在這時,父親忽然伸出手,啪的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手掌還在不住顫抖。
苗雲鳳心中滿是不解,不過打翻了一碗湯藥,尚且還有兩碗藥可以派人餵給張鳳玲,父親為何會激動到這般地步?她抬眼望去,一眼看見父親頭上的白髮。從前父親黑髮居多,白髮寥寥,可現如今,白髮己經佔了絕大多數,他真的越來越蒼老了。
苗雲鳳心底升起一陣強烈的愧疚感,實在不忍心再讓父親承受這份煎熬。她連忙站起身,握住父親的手,目光柔和地看著他,開口說道:“王副官,沒事,我只是心裡不痛快罷了。方才她打翻我熬好的藥碗,我實在難以接受。我為她配這副藥,歷經千辛萬苦才湊齊藥材,還有兩名士兵,因為取藥喪命,那兩個士兵的屍體拉回來,王副官,想必你也見到了!她卻一點都不懂得珍惜。藥湯溫熱,本意是想讓她早些解除痛苦,她大可以慢慢喝下,大可不必如此發作。她性情太過乖張,簡首不可理喻,我這才動了怒氣。”
王副官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明白,我明白。我會說她的,我會好好教訓她。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想當初,她跟著我在前線待過一段日子,十分懂事,除了照料我的起居,還會認真巡查戰壕。可自從回去之後,性子就變得越來越囂張跋扈。我指望她過來跟你賠句好話都做不到,只能我親自過來替她求情。你就原諒她這一回,就當是我的過錯,行不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苗雲鳳還能再說什麼。就算她對這位姐姐己經失望透頂,可總得顧及老父親的顏面。倘若自己就此和張鳳玲徹底決裂,不再為她醫治,受傷難過的只會是父親。她看得出來,父親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餘下的光陰己經不多了。
苗雲鳳心頭一陣發酸,緊緊握住父親的手說道:“您放心,王副官,我不會不給她醫治。我給您這個面子,一定會把她治好。只是她這個性子,我實在擔心,往後但凡有一點不順心,她依舊會找我的麻煩。”
王副官長長吐出一口氣,說道:“我會去跟她說。她要是還這般任性胡鬧,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會再縱容她。”
說完,王副官便拉著苗雲鳳的手,一同返回帳篷。
帳篷之內,手下的小兵己經拿起剩下的一碗藥湯,喂張鳳玲服下。喝完湯藥之後,她閉著眼睛靜靜躺在床上,不再嘔吐,也沒有再捂著肚子喊疼。
苗雲鳳對自己開出的藥方十分了解,清楚這服藥下肚很快就會起效,眼下的狀況果然印證了這一點,藥完全對症。
見到這般情形,王副官欣喜萬分,連忙走到張鳳玲的床前,激動地問道:“孩子,有沒有效果?身子可好些了?”
張鳳玲緩緩睜開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我哪裡是中了什麼毒,不過是一時突發肚痛而己,過上一段時間,就算不醫治也會自己痊癒。以前我也發生過這樣的狀況,現在己經好多了。雖說我喝了她一碗藥,可我覺得,我的好轉跟這服藥沒有半點關係。”
這句話一說出口,不光王副官大為震驚,帳篷裡在場所有人全都愣住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張鳳玲,還有人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鳳玲眼睛一瞪,厲聲呵斥:“你笑什麼笑?我說的不對嗎?”
此刻她又恢復了幾分氣力,精神頭也回來了。
苗雲鳳對此倒是毫不在意,她本就沒有貪圖救治好張鳳玲的這份功勞。出手醫治,全然是看在父親的情分上。單憑張鳳玲本人,她根本懶得出手,張鳳玲本就該多受些苦楚,眼下受的罪還遠遠不夠,真該讓她再多疼上一陣,痛得滿地打滾才好。這些念頭只在苗雲鳳心底一閃而過,實在是被氣得狠了。
既然張鳳玲己經好轉,苗雲鳳也沒有繼續留在帳篷裡的必要,便打算轉身離開。可她剛要邁步,就聽見張鳳玲開口說道。
“父親,我這病真不是苗雲鳳治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