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批覆傳回紅星廠時是個陰天，早上的雨把煤渣路泡成了爛泥，陳衡進了劉廠長辦公室，鞋底還粘著一層黑泥。
劉廠長把剛拆封的檔案推到桌邊，說道：“省裡親手轉來的，你先看，看完再說，別隻盯著最後四個字。”
封口留下的摺痕還沒撫平，陳衡從頭讀到尾，又翻回第一頁核了一遍，隨後將檔案放回原處。
“方案具有研究價值，可以繼續開展技術研究，中央暫不撥經費，不給指標，不調裝置，所需條件由地方和企業自行解決。”
劉廠長用手背碰了碰檔案，說道：“看明白沒有，這算批了，還是沒批？”
“允許研究，不能立項，往後能不能做，要看咱們自己能湊出多少條件。”
“省裡那八萬還算數，批文已經下來了，可北京不給指標，發動機和裝甲鋼都難辦，你心裡得有準備。”
陳衡點頭說道：“先按原定計劃做基礎驗證，廠裡能解決的先解決，外面拿不到的列清單，不能拿估算數頂替試驗結果。”
“行，原件留在廠辦，我讓機要員按規定給你出一份工作節錄，登記以後帶回研究室。”
劉廠長將檔案收回來，又補了一句：“內容暫時別往外傳，廠裡有人問，由我解釋。”
訊息擴散得比劉廠長預想的快。
下午兩點，陳衡拿著搪瓷缸去鍋爐房，才穿過機加車間，身後的談話便斷了。
傳話的人不只知道北京沒有立項，連不給錢，不給指標，不調裝置都能說全，這已經不是聽見結果後隨口猜的。
有人問道：“北京真給退回來了？”
另一個人答道：“聽說一句好話都沒有，還叫他們自己找錢，自己找裝置，這不等於讓他們別幹了嗎？”
陳衡沒有回頭，只把搪瓷缸換到左手。
燒水的工友擰開閥門，熱水衝進杯裡，沿著搪瓷缸口濺出幾滴。
“陳工，水滿了。”
“謝謝，今天汽足，別燙著手。”
那人拿抹布擦了擦閥門，低頭說道：“外頭傳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大家也不懂檔案，聽見什麼就跟著說什麼。”
“你聽見的是什麼？”
“說北京沒看上戰車，還說省裡那八萬也得收回去，我看未必真，你們迫擊炮都做成了，怎麼會連八萬都保不住。”
“八萬沒有收回，專案也沒被叫停，別的等廠裡通知吧。”
端著熱水離開鍋爐房時，陳衡又把剛才那幾句話在腦中對了一遍。
沒立項可以猜出來，不給裝置也不難猜，可連指標兩個字都傳得清楚，訊息多半不是從食堂桌上生出來的。
晚飯時，食堂裡的議論已經沒人遮掩。
陳衡剛坐下，隔壁桌那個滿臉絡腮鬍的鉗工便把筷子拍在桌沿上。
“我早說過，迫擊炮能成，有運氣在裡頭，還真以為步槍廠能造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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