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先到的。
那種灰白色的、濃稠的霧氣從後山的滑坡方向漫過來,像流水一樣淌進村子。和普通的霧不同,這層霧裡夾雜著一股潮溼的、腐朽的土腥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屍氣——比昨晚淡,但更沉,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東西。
李毅站在院子裡,靠著老槐樹
霧越來越濃。院牆外面的土路幾乎看不清了,鄰居的屋頂也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裡。世界在收縮,先是幾百米,然後是幾十米,最後連院牆對面的灌木叢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和昨晚一樣——那種沉沉的、拖沓的腳步聲,從主路上傳過來。但這次步伐比昨晚快,中間沒有停歇,沒有在每一戶門口停下,而是直直地、毫不猶豫地沿著一條路線前進。
它沒去別的地方。
它是衝這邊來的。
李毅的心臟猛地抽緊。他感覺到那股壓向院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像是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肋骨上,沉悶、鈍痛、震得他胸腔發麻。
院門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撞了一下,門板猛地向內凹陷,木栓發出撕裂的脆響。
第二下。門縫裡擠進來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冰冷潮溼,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屍臭。李毅看到門板上的裂縫在擴大,門閂的木稜正在一根一根地斷裂。
第三下。院門猛地向內炸開,門板彈飛出去,砸在院子裡的地上,揚起一蓬灰塵。
霧裡走出來一個身影。
李毅這輩子見過很多可怕的東西。補測舊樓裡從鏡子裡爬出來的無臉鬼、天花板上緩慢移動的灰白色區域、樹林裡那個把他困了七分鐘的地縛靈。但這一刻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但已經不是人了。
它很高,比正常男人高了將近一個頭。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長袍——可能是黑色,可能是深藍,被泥土和歲月侵蝕成了均勻的灰褐色。長袍下襬拖在地上,沾滿了溼泥和水漬,袍擺邊緣掛著幾片枯葉和一根細長的草莖。它的頭髮很長,披散在肩頭,也是灰褐色的,像是被泥土浸透了又被風吹乾了無數遍,一根一根僵硬地支稜著。
它的臉。
李毅看到那張臉的時候,胃裡翻湧了一下,差點吐出來。那張臉上幾乎已經沒有皮膚了,暗褐色的筋膜直接貼著骨頭,顴骨突出,眼眶深陷,裡面是兩顆乾涸的眼珠,灰白色的,沒有任何光澤。嘴唇已經完全萎縮了,露出兩排黑黃色的牙齒,上下咬合在一起,像是一個永遠凝固的、無聲的獰笑。
它的雙手從寬大的袖口裡垂出來。指甲很長,黑褐色的,彎成鉤狀,像是某種猛禽的爪子。指尖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在霧氣的微光中泛著潮溼的光。
殭屍。
李毅腦海裡蹦出這個詞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思維做出了反應——他向後猛地後退了一步,背抵住老槐樹的樹幹,右拳下意識地握緊。一層薄薄的從丹田湧向拳鋒,在他掌心形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能量膜。
那東西站在院門口,乾涸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像是鎖定了目標。它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種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沉睡了百年的東西特有的壓迫感,像是每一寸移動都是在對抗自己肢體的腐朽和凝結,而它正在一步步突破這種束縛。
它邁出了一步。
腳踩在院子的泥地上,沒有腳步聲,但地上留下了一個深陷的、邊緣光滑的腳印,像是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踏在了那裡。
李毅感覺到了——那股屍臭在逼近。與此同時,他還感覺到了另一樣東西。空氣在變冷,不是氣溫在下降,而是那東西周身的溫度正在把周圍的熱量抽走,像是它本身就是一個冰冷的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