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和王鵬趕快縮在老槐樹的樹幹後面，兩個人都不敢動。他看到殭屍蹲在泥地裡，伸出那雙枯槁的、沾滿泥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開始擦鞋面上的泥點。
它的指甲太長了。黑褐色的彎鉤狀指甲刮在綢面上，不但沒把泥擦掉，反而把泥漿颳得更勻了，像是一團糊開的顏料。鞋面上的泥汙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擴大了一圈。
殭屍的動作變得急促了。它用指甲摳，用指腹蹭，但它的手比鞋面還要髒——指縫裡全是乾涸的泥塊和溼泥，越擦越髒。那些泥汙順著鞋面的紋路蔓延開來，大片大片地糊住了紅色的綢緞，金色鴛鴦幾乎看不見了。
它開始發出聲音。
一種很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不是吼叫，更接近於一種焦躁的、逼迫的氣音。它在喘氣。那氣息渾濁而潮溼，帶著濃烈的屍臭味，從它乾癟的唇縫裡噴出來，在霧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它站了起來，拖著那雙汙跡斑斑的繡花鞋，朝院子的角落走去。
那裡有一口井。
井臺上的青石板已經被掀開了，是李毅昨天早上留下的。殭屍走到井邊，蹲下來，把一隻手伸進井水裡，沾滿水，然後開始擦鞋。
但它的手本身比鞋面還髒。井水把指甲縫裡的泥泡軟了，混著水淌到鞋面上，大紅色的綢緞上拉出一道道暗褐色的水痕。
越洗越髒。
殭屍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指在鞋面上來回搓動，指節發出乾枯的咔咔聲。它又把手伸進井裡，撈水，搓鞋，撈水，搓鞋。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泥漿被水化開，在綢緞上暈染成更大的汙漬，金色鴛鴦徹底被遮住了，整個鞋面變成了斑駁的暗褐色。
它發出了聲音。這次更響了，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濁悶的嘶聲。它的上半身微微弓起，肩膀在顫抖，枯槁的手指在鞋面上瘋狂地蹭著，指腹磨出了細小的裂紋，暗色的液體從裂口裡滲出來，混在泥水裡淌下來——那東西沒有血，滲出來的是一種渾濁的、像是腐敗了的油脂一樣的東西。
它的狼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李毅看著這個畫面，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滑稽感。
它現在蹲在井邊，背對著他們，整個後腦勺完全暴露在外面。
你在這兒別動。李毅壓著聲音對王鵬說了一句，然後站起來。
他握緊了右拳。丹田裡那層薄薄的在剛才的喘息中恢復了一絲，很少，但夠他打出一拳。他把那一絲氣全部壓向拳鋒，在指節上凝聚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能量膜。
他沒有跑。他走過去的。腳步很輕，落在泥地裡幾乎沒有聲音。那東西背對著他，蹲在井邊，兩隻枯槁的手還在鞋面上瘋狂地搓洗著，對身後逼近的動靜一無所覺。
李毅走近了。
一米。半米。
他看到了殭屍的後腦勺。那層灰褐色的筋膜下，顱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鐵鍬砸出的一道淺白印痕還留在上面，像是一個已經標記好的靶心。
他舉起了右拳。
這一拳打出去的時候，李毅心裡沒有任何念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對力量的評估。他只是把拳頭送了出去，把那一絲在接觸到顱骨的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噗——
一聲沉悶的、像是硬殼被從內部擊穿的聲響。他的拳鋒穿透了那層筋膜，碎骨片從他的指節間崩開。那東西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像是一根被拉緊到極限的弓弦。
然後它慢慢側倒下去，整個人栽進了井臺邊的泥水裡。腳上的那雙紅色繡花鞋在倒下的時候脫落了一隻，落在井沿上，鞋面朝上，滿是泥汙。
李毅站在井邊，看著那具僵硬的屍體，右拳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他的指節上全是黑褐色的液體和細碎的骨屑，手臂在輕微地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鵬從老槐樹後面走過來。他腿還在發軟，踩在泥地裡一步三晃，走到李毅身邊，低頭看著井臺邊那具屍體，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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