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差點脫手。她爹沒有出聲，把鐵桶提上來，放在井臺上。桶裡的水還在滲漏，順著桶壁往下淌。
桶裡蜷著的是一具瘦小的身體。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面貌。衣裳已經破了大半，露出來的皮膚青白浮腫，手指蜷在胸前，像是最後一刻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抓住的樣子。
小娥站在井臺旁邊，看著她爹把她從鐵桶裡抱出來。她的身體往下滴著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色的水痕。她爹把她放在井臺旁邊的一塊草蓆上，動作不算輕柔，也談不上粗暴，就像把一個不打緊的東西從一處挪到另一處。
她娘蹲下來，用袖口去擦她臉上的水。袖口蹭過她浮腫的臉頰，把她貼在臉上的頭髮往旁邊撥了撥。她孃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好了沒有？她爹問。
好了。她娘把草蓆的邊角裹上來，蓋住了那張青白色的臉。
兩個人各抓住草蓆的一端，把她抬了起來，走出了那扇黑漆大門。月光照在草蓆上，能隱約看出下面蜷著的小小的人形輪廓。她的腳——那隻青白色的、光著的腳——從草蓆的縫隙裡露了出來，晃盪著，沾著水，在月色下一晃一晃的。
她爹和她娘抬著草蓆走了很長一段路。穿過鎮子，穿過村口的土路，繞過打穀場，最後到了後山的一片亂葬崗。她爹找了一塊空地，放下草蓆，拿起帶著的鐵鍬開始挖坑。她娘站在旁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前。
坑挖得很快。不深，剛夠放一個人進去。她爹把草蓆裹著的人形推進坑裡，然後用鐵鍬把土推回去。土塊砸在草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很快就把草蓆全部蓋住了。最後他踩了幾腳，把表面拍平，又找了一塊石頭壓在上面。
她娘始終沒有抬頭。她站在旁邊，聽著那些土塊砸落的聲音，聽著鐵鍬刮在泥地上的聲音，聽著她爹最後踩平土堆的那幾下沉悶的跺腳。
弄完了。她爹把鐵鍬扛在肩上，看了那堆新土一眼，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和她娘說的。
這丫頭……他搖了搖頭，不爭氣。
他轉身走了。她娘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土堆，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後她轉過身，跟在她爹後面，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土坡的拐角後面。
小娥蹲在那個新堆的土堆前面，月光照在她蒼白的手背上。她的腳趾蜷在冰冷的泥地上，蜷得很緊，像是在用力攥著什麼。
她低頭，看到土堆旁邊有一小片反光的東西。她伸出手去碰——是一顆小小的珍珠，沾著溼潤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是那雙紅繡花鞋上綴著的珍珠，跳井的時候脫落了，不知怎麼被帶到了這裡。
她的指尖碰到那顆珍珠的時候，感覺到了實體。冰涼的、堅硬的，在她掌心硌了一下。
她握著那顆珍珠，坐在自己的墳前。月光照在她溼透的衣裳上，照在她光著的腳上，照在那個小小的土堆上。她沒有哭。她只是坐著，腳趾一直蜷著，像是冷，又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碰觸。
李毅猛地從座椅上醒了過來。
大巴還在開。王鵬還在旁邊打瞌睡，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上。窗外是江城郊區灰撲撲的工廠和居民樓，陽光很好，照得車廂裡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到懷裡那雙紅繡花鞋在發光。不是明亮的光，是一種沉沉的、暗紅色的光，從綢緞的內部滲透出來，金色鴛鴦的眼睛在光中亮得像兩粒凝固的火星。
他打開面板，看到灰色的卡面上浮現出一行行文字。
【‘小娥的繡花鞋’狀態更新：第二段記憶已解鎖。道具評級提升——E級→D級。】
【新能力解鎖：‘痛楚’】
【能力描述：穿鞋者，將承受不間斷重複無邊的絕望與無助。】
李毅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說話。他的眼眶有點發酸，但什麼也沒有流下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鞋面上的金色鴛鴦。綢面帶著一絲微溫，像是剛從陽光底下收進來的。
小娥。他在心裡說，h我帶著你。
鞋面上沒有回應。但那雙金色鴛鴦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很遠很遠的水面上，有人隔著深水朝他輕輕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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