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底部安靜得不像話。
那條通往深處的通道，此刻正散發著一種讓人後背發緊的壓迫感，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舌頭，正在從管道縫隙裡伸出來，緩慢地舔舐著通道里的空氣。韓野還蹲在那面牆壁前，但他已經不再試圖去觸碰它了。
牆壁的顏色變了。那些原本灰撲撲的塗料層，正在被一種從內部向外滲透的液體浸透，起初只是淡淡的潮紅，像是水鏽，然後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後變成了一種接近暗紫色的深褐色，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化開了，正沿著牆皮的紋理，像樹根一樣緩慢地、耐心地向下蔓延。
陳遠站在通道口，他手裡的圖紙已經被他卷緊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按著帆布包的側面，指節微微發白。他的目光鎖定在那面牆壁上，呼吸變得很淺，像是怕吸進什麼東西。
趙冬青退到了走廊裡，但她的身體還貼著門框。她口袋裡的護身符正在發熱，溫度透過外套布料傳到她的掌心，燙得她不得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有一道淡淡的紅印，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貼了一下。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用那一點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
韓野的紅繩還在震。那枚銅錢在繩頭的顫動越來越頻繁，碰撞在繩結上發出極細密的叮叮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遠處敲打著同一頻率。他側過頭，目光從牆壁上移開，落在了通道更深處的那段地面上，然後他的動作凝固了。
地面上有一道痕跡。
暗紅色的。拖拽出來的。起點在那面牆壁的底部，從牆根與地面的接縫處伸出來，像是一條被慢慢拉長的粗線，沿著通道的地面一路延伸，消失在更深處的陰影裡。那痕跡的邊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拖行過，留下了一道道細碎的刮擦紋。而且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道痕跡看起來不是舊痕。它的顏色還溼著，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像是剛剛才被拖出來的。
陳遠低頭看了一眼。他站的位子離那道痕跡不遠，大約半米。他在看到痕跡的瞬間，小腿外側的肌肉猛地繃緊了，整個人幾乎是貼著門框往旁邊挪了一步，後背撞在鐵皮門的邊沿，發出一聲悶響。
方老師在這時候走到了通道口。他的腳步依然不緊不慢，但每一步落地都比之前更穩、更沉，像是故意在用腳掌的觸感去確認地面狀態。他在韓野身後一米處停住，目光沿著那道拖拽的血跡一路向前，最後落在通道盡頭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沒的區域，沉默了兩三秒。
“陳遠，”他開口，聲音不在玩世不恭，，“你把圖紙拿來給我。”
陳遠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卷好的圖紙從腋下抽出來，攥在手裡，紙張的邊角被他捏出了褶皺。
牆壁上的暗紅色已經蔓延到了離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那種顏色不是均勻的，它在變化，在凝聚，在某些地方堆積成更深的色塊，像是一張正在緩慢形成的——手掌。五指展開的輪廓，從牆皮內部浮現出來，掌根朝下，指尖向上，像是有一個人正把手掌從牆壁的另一側貼上來，正在隔著那層牆皮，把它完整的形狀印在牆面。
韓野盯著那個手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因為那個手印在變化，五指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下滑，像是在牆壁內側慢慢地往下移動。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手印的移動，看到它在牆上劃出一道溼漉漉的、暗紅色的拖痕，從高處一直滑到了低處，然後在低處停住，五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麼。
“這些手印在動。”韓野說。
方老師沒有回答。他站在韓野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通道盡頭那片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改變形狀，不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而是從通道盡頭的地面上正在升起來的一個極低的輪廓。那個輪廓很模糊，像是一大團被壓扁了的深色霧氣，正在貼著地面向上拱起，慢慢地、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一點一點地佔據了通道盡頭的地面。
溫度還在往下降。方老師撥出一口氣，氣息在面前凝成一團極淡的白霧，久久不散。空氣中的鐵鏽味變得更重了，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不遠處腐爛，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分泌著某種汁液。
牆壁上又浮現出了第二個手印。比第一個小一些，像是孩子的。五指張開，印在牆面腰部的高度，指尖朝下，像是它正在用那隻手撐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一整排手印從牆面高處排到低處，大小不一，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每一道都帶著黏稠的液體痕跡，沿著牆壁的紋理向下淌，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地面上的拖拽血跡也在延伸。那道暗紅色的線條不再是單一的，它在變多，從牆壁底部伸出來好幾條，有的朝通道深處去，有的朝通道口的方向來。其中一條伸到了陳遠的腳邊，在他鞋尖前方不到一掌寬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一截被拉長了的溼布條，靜靜地躺在地面上，表面還在泛著光。
陳遠盯著那條血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後退，但他的手握緊了圖紙，指節發白。圖紙的邊角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趙冬青站在走廊裡，她已經看不到通道里的全貌了，但她能聞到那股從鐵皮門縫隙裡飄出來的氣味——腥的、甜的、黏稠的，像是站在一個正在漏水的肉鋪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浮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方老師的探測儀螢幕再次跳動，這一次的幅度比之前更大。螢幕上的那條波形線一直在往上攀升，越過了兇級的閾值，越過了厲級的上限——在頂格的位置停住，然後劇烈地抖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它的極限值往上頂。
探測儀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蜂鳴，然後螢幕閃了一下，像是超出了量程，自動切換到了更高的量程檔位。新的刻度標識出現在螢幕邊緣，方老師低頭看了一眼，看到那個檔位的標籤上寫著——煞級量程·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