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還在響。
斷斷續續地從樓上某個位置傳下來，隔了幾層樓板和牆壁，已經變得含糊不清了。它沒有變近，也沒有變遠，像是一臺關不掉的收音機卡在了一個頻道上，迴圈地播放著同一段聲音。李毅站在樓梯口聽著，他能分辨出那不是風聲，不是水管的水流聲，就是人聲。女聲，很年輕的，氣息不穩，像是一邊哭一邊在說著什麼，但說出來的話被牆壁和距離揉碎了，聽不清內容。
林薇站在他身邊，沒有動。
我們別上去。她說。
李毅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樓梯上方的黑暗，手電筒的光保持著穩定，沒有晃動，但她的嘴唇比剛才抿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正在用力壓住某個念頭。她的聲音很平穩，是那種已經想清楚了才說出來的平穩。
現在這種情況，往聲音來源走是最危險的選擇。她說，人在陌生的環境裡會下意識地往有聲音的方向走，因為聲音代表。但這裡的聲音是從1987年傳過來的，那個年代這層樓裡住過什麼，我們不知道。上去可能就是它的陷阱。
李毅點了點頭。他把探測儀重新舉起來，螢幕上的波紋還在平穩地跳動著，頻率沒有變。他把裝置的模式從切換到了環境掃描，等待了幾秒鐘，螢幕上彈出了一組讀數。溼度百分之八十出頭，溫度已經降到了十度以下，空氣中懸浮的顆粒物成分以老舊建築常見的粉塵為主，但其中混入了一個異常的數值——某種有機物的殘留，被裝置標記為蛋白質降解產物。
他放下探測儀，沒有把這個讀數說出口。林薇大概也不需要他解釋，她自己也看到了螢幕上的數字。
我們先把這一層確認清楚。李毅說，看看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它的範圍有多大，有沒有其他的出口或者邊界。
林薇點頭。兩人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反方向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前一後地響著。
走廊西段的盡頭是一面牆。李毅本來以為那會是出口或者轉角，但走到跟前才發現那是另一面資訊牆。牆面上釘著幾塊更大的木板，上面貼著照片和文字介紹。最顯眼的是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第三醫院精神衛生科·醫師簡介。
那些照片排成了兩排。每張照片下方都貼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用鋼筆寫著姓名和職務。照片都是黑白的一寸照，大部分人的表情都一樣——板著臉，目光平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某種統一的標準，而且顯得一股生人勿進的感覺。李毅的目光從左到右依次掃過那些面孔，看著那些相似的表情和相似的服飾，直到他停在了最下方一排的第二個位置。
那張照片不一樣。
照片裡的男人大概四十歲左右，戴一副銀絲框的圓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著，嘴角掛著笑。那種笑不是標準證件照裡的禮節性微笑，是真實的、放鬆的、像是他那一刻確實在笑。他的五官長得斯文端正，顴骨不高，下頜線柔和，頭髮向一側梳得整整齊齊，鬢角有幾根白絲，但不顯老，反而給那張溫和的臉添了一層穩重。他穿一件白大褂，領口翻得整齊，左胸前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那個年代標準的精神科醫生照片裡該有的樣子——太溫暖了，溫暖得像是不該出現在這張牆上。
照片下方的紙片上寫著：黃維明，主任醫師。
只有名字和職務，沒有其他介紹。但那張照片，掛在一排面無表情的證件照中間，像是有人往一堵灰牆上開了一扇窗。
李毅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幾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胃心底升起來——那個人在對著鏡頭笑，笑得那麼從容，那麼心安理得，像是他確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沒有什麼需要躲藏的。
林薇站在旁邊，她也看到了那張照片。她沒說話，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那張照片拍了一張特寫。
我覺的需要記住這個人，他明顯不同，記得課上說過，詭異的世界裡，不同往往代表著別樣的資訊。她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廊在他們經過轉角之後變了寬度，變窄了大約半米，天花板也矮了一些。牆壁上的瓷片從灰黃色變成了淺綠色，邊沿有一道暗紅色的腰線，像是某種老式醫院的標識色。每一扇門上的標牌都寫著加編號，編號從十三號排到了二十一號。
走到十七號病室門口的時候，李毅忽然停下了。
他記得這個地方——剛才路過的時候，這裡是一面完整的牆。而現在，那裡多了一扇門。金屬包邊的鐵門，門板上方有一個觀察窗，視窗的鐵網鏽跡斑斑，但窗玻璃是乾淨的，透過玻璃能看到門後有一小片昏暗的空間。
他轉頭看林薇。她也在看那扇門，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一些。
李毅伸出手，碰到了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表面附著一層薄薄的冷凝水。他沒有用力推，只是輕輕帶了一下，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
門後是一間病房。
房間不大，大概十來平米。靠牆擺著一張鐵架床，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床尾。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子，杯沿有一圈茶漬。窗戶關著，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景象。牆上貼著一張紙，紙面發黃，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住院須知，字跡和走廊裡看到的是同一種，端正而用力。
李毅站在那扇門後，沒有走進房間，然後慢慢地退了出來，把門重新關上。
林薇站在他身後，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重新關上的門上，臉上的表情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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