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和林薇同時聽到了方老師的傳音,
這時走廊裡的光全都變了。
李毅說不清那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只知道前一秒手電筒的光還能照亮腳下半米遠的地面,後一秒那束光就變得渾濁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光還是光,但它照到的東西,已經不像剛才看到的那樣了。
牆壁的塗料已經徹底褪成了灰黃色,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的黴斑,像是被水汽浸泡了很多年才形成的。牆角處有幾片暗綠色的蘚類植物正在緩慢地生長著,它們的根系沿著牆縫往深處鑽,在磚縫之間織出一張細密的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和舊木頭受潮後的黴味混在一起,偶爾還飄過一絲藥物特有的苦澀氣息,他辨認不出來是什麼藥,只覺得那種味道非常陳舊。
林薇的手電筒光掃過走廊兩側的房門,上面的標牌讓李毅的後背又是一涼。那些標牌原本應該是白色塑膠的,但現在變成了發黃的搪瓷牌,邊角磕掉了漆,露出下面生鏽的鐵底。牌子上印著褪色的紅字: 病室9-1·重症病室9-2·觀察病室9-3·封閉。
不是普通病房。普通病房不會寫。
他站在原地,藉著林薇的光又看了一遍遠處的幾扇門。走廊兩側的每一扇門上都掛著這樣的搪瓷牌,有的牌面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這幾個詞反覆出現。門板本身也不一樣了——全是不鏽鋼包邊的厚重鐵門,門面上方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窗框周圍還有一圈鐵網,像是從裡面被焊死的。
李毅的喉嚨有些發乾。他伸出手,推動其中一扇門。鐵門紋絲不動,像是從內側鎖死了。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門把手冰涼,金屬表面附著著一層水汽,他觸碰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掌痕。沒有鎖孔,沒有把手旋轉的餘地,整扇門像是一塊完整的鐵板,嵌在門框裡。
你來看這個。林薇的聲音從走廊另一側傳來。
李毅走過去。她站在一面牆前面,手電筒的光正對著牆面。那是一面貼滿了東西的牆——發黃的紙片用圖釘釘在木板上,有些已經卷了邊,有些被水漬洇了大半。最上方是一行手寫的紅字,用毛筆寫的:遵守制度,服從管理,早日康復,迴歸社會。字跡端正有力,但墨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
紅字下方貼著一排照片。黑白照片,大部分已經泛黃起皺,拍的都是穿著統一制服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有的坐著有的站著,背景是一樣的白牆。照片下方的名稱寫著第三醫院精神衛生科全體醫護合影門診部先進集體表彰護理技能競賽獲獎留念。那些面孔看起來嚴肅而陌生,沒有一絲笑意,像是集體凝固在了某個久遠的時空裡。
李毅的目光在這些照片上逐一掃過,然後停在了最右邊一張單獨貼著的紙上。那是一張手寫的值班表,表格是用尺子劃出來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字跡細瘦工整。夜班巡查記錄幾個字寫在表格的頂端,下面是一列列日期和簽名,有些格子裡寫著,有些寫著,還有一些格子是空的,什麼也沒寫。
值班表的日期欄裡,寫著1987年3月。最後一行簽名下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被人用鋼筆尖很輕地描上去的:特殊房間夜間又有哭聲傳來,可哪裡明明沒人了啊。
1987年,精神衛生科。李毅低聲道,我們這是被拉進幻境了麼。
林薇沒有說話。她把手電筒的光沿著牆面慢慢移開,照亮了旁邊另一塊釘著紙的木板。那是一面黑板報,邊框畫著紅藍兩色的波浪線,內容是用白粉筆寫的,字跡圓潤,像是出自一個手很巧的人。標題是關愛患者,從心開始,下面分了幾個小欄目:康復之星欄目裡寫著一個名字,下面加了穩步好轉,情緒平穩的評語。生活小貼士欄目寫著按時服藥,按時作息,多參與集體活動。角落處畫了一棵開花的樹,粉筆畫的樹枝雖然已經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畫的人很用心。
李毅站在黑板報前面,看著那棵開花的樹,看著按時服藥那幾個字,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緊。這確實是一家精神病院,而且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精神病院。這些標語、板報、值班表、合影照片,像是把一段被封存了三十多年的時光整個地倒了出來,鋪在了他的腳下。
那邊有樓梯。林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她側著身站在走廊轉角處,手電筒的光照向一段向上的樓梯。樓梯臺階是老式的水磨石,扶手是木頭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樓梯口的牆面上貼著一張舊告示,紙面發黃,標題是住院須知,下面用打字機字型列著一條條的規定。李毅湊近去看,目光落在其中幾條上:家屬探視須提前一天登記,未經批准不得進入病區。禁止將危險物品帶入病區。患者外出須有兩名以上工作人員陪同。
最後一行字讓他停住了:封閉病區患者未經主治醫生簽字,不得離開本樓層。
林薇也在看。她的臉在搖晃的燈光中忽明忽暗,目光在那條不得離開本樓層上停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樓梯上方的黑暗。樓道里沒有燈,只有手電筒的光照亮一小段臺階,更遠處是一片無法穿透的濃稠黑色。
我們還在三樓。她說,但這裡的三樓,可能和剛才已經不是一個地方了,我覺得這不像是簡單的幻境,這裡太真實了
李毅點了點頭,然後把探測儀重新舉起來。螢幕還在亮著,背光微弱,但數值依然在跳動。他調到了探測模式,把天線對準樓梯口的方向,螢幕上波紋跳動了一下,峰值不算高,但頻率極其穩定。他還沒來得及分析,林薇忽然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聽。
他停下來,屏住呼吸。走廊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的聲響——不是撞擊,不是敲擊,是某種斷斷續續的低響。他仔細辨認了一會兒,覺得像是有人在哭,聲音隔了好幾道牆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樓上有哭聲。林薇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毅盯著樓梯上方那片濃稠的黑暗,探測儀螢幕上的波紋還在穩定地跳動著,那些頻段裡的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