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已經不像豎井了。
那道垂直的鐵梯還在,但它的鏽跡比剛才厚重了數倍,扶手上結著一層溼滑的暗紅色黏液,像是什麼東西在鐵面上反覆舔舐過。原本狹窄的通道已經擴充套件開來,兩側的管道和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糲的石砌牆面,石塊之間嵌著深灰色的泥漿,有些地方滲著水,沿著石壁緩緩往下淌,在牆角匯成一小灘一小灘的積水。水面的顏色不對,暗沉沉的,像是沉澱了鐵鏽和灰燼。
韓野站在通道口,他的腳邊是那捲攤開的黃紙符,紙面的硃砂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暖光。陳遠的圖紙壓住了符紙的一角,趙冬青的護身符放在門口地面上,正面朝上,符文在昏暗中微微發亮。方老師站在他們前面,一隻手掐著法訣,食指和中指併攏指節微彎,拇指壓在無名指根部,掌心朝內,指尖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
“李毅,你聽得到嗎?”
他開口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線牽引著,穿過牆壁,穿過走廊,穿過那層正在壓縮的空間,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意識深處。他等了幾秒鐘,眉心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麼,然後他重複了一遍:“……潮溼的。你那邊溼度大。我這邊是乾的。牆的厚度在變薄,但我們所在的地方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想辦法撤出去。不要回頭。不要走回頭路。如果走廊變了樣,跟著以前沒變的地方走。”
他鬆開法訣,手指垂落下來,空氣中那道極細的聯絡像斷掉的琴絃一樣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徹底隱沒。方老師轉身,面對三個學生,他的表情在符紙微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那道從左眼角延伸到下頜的疤痕在暗光中沉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疤痕周圍的皮膚繃得很緊,像是下面的肌肉正在用力壓住某種東西。
“麻煩了。”他說。
陳遠第一個抬起頭,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方老師臉上。他看到了方老師表情的變化——那道疤周圍的皮膚收緊了一絲,眼角的紋路比平時更清楚,嘴角微微抿著,不像之前那種“茶喝了一半看看情況”的鬆弛,而是屬於“已經在思考怎麼帶人出去”的狀態。
“這種程度的環境改變,不是厲級能做出來的。”方老師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落在通道盡頭那團正在緩慢成形的深色霧氣上,“煞級。只有煞級以上的詭異才能具備‘改寫環境’的能力。它不是製造幻覺,是正在把這一片區域拉到它的記憶裡。”
趙冬青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撥出來,像是要把什麼堵在胸口的東西吐乾淨。“拉到它的記憶裡……”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平時低,“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牆壁、地面、那道拖痕——”
“是真的。”方老師的聲音很沉,“它不是幻象。幻象可以靠精神力擺脫,但‘拉入記憶’是規則型的初級表現。它的本質是——這塊空間正在被它的執念覆蓋,它的記憶正在取代現實的結構。你們看到的石牆,在它的記憶裡存在過,所以現在它也存在。你們看到的那些手印和血跡,在它的記憶裡發生過,所以它們正在重新出現。”
韓野蹲在符紙旁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但他的聲音很穩:“方老師,我剛才探查到的那個輪廓,是個孩子。”
方老師沉默了片刻。
“對。”他說,“是個孩子。可能它死的時候,是被砌進這面牆裡的。它的執念還留在這段管道里,本來只是一縷極低的能量殘留,但老樓改造把那段牆拆了又封、封了又拆,反覆的擾動一直在餵養它。加上山洪過後那一帶的地氣不穩,這一片所有陰性的殘留都在被擾動。今天是所有條件疊到最滿的時候。”
他說話的時候,手沒有停下來。他從夾克內袋裡抽出一根細長的銅針,針身暗黃,尖端磨得極亮。他把銅針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完整的圓。銅針劃過的軌跡短暫地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光痕,然後消散了。但光痕消散之後,通道里的光線沒有回到原來的昏暗程度——那道光痕留下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暖光,懸浮在空氣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緩慢地擴散開來。
“不是幻境,”方老師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它的規則正在成型。如果我們把它當成幻覺來處理,它會利用這種認知上的偏差,讓我們自己走入它的佈局。”
陳遠的嘴唇動了一下:“那我們該怎麼辦?”
方老師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針,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捲黃紙符。符紙的邊角在護身符和圖紙的壓制下紋絲不動,但紙面上的硃砂符文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跟不上的速度變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紙纖維裡抽走了。
他蹲下來,把銅針插進了符紙正中央的那個符文交叉點上。針尖穿透紙面的瞬間,通道里響起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聲——像是薄冰被踩裂了一樣短促又清晰。符紙上的硃砂驟然亮了一下,像是被重新點燃了,符文線條變得比之前更鮮紅,邊角微微卷曲。
“我們沒辦法把它清掉。”方老師說,“這道執念的底子太深了,壓了幾十年的東西,不是幾張符紙就能解決的。但我們能把它重新鎖住,讓它退回牆裡。”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三個學生的臉。
“陳遠,你把圖紙鋪在通道入口處,不要讓它的邊緣捲起來。趙冬青,你把護身符壓在圖紙的東北角上,和符紙保持一臂距離。韓野——你跟我一起,沿著那段拖痕往前走,把銅錢扣在痕跡的盡頭。”
他頓了頓,隔著厚厚的外套和牆壁,他聽到了從頭頂、從走廊、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細微聲響——像是有無數根手指,正貼著牆壁外側緩慢地往下滑。整棟樓都在變,它正在被拉進同一個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