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三樓,陰風是突然起來的。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風從哪扇窗戶灌進來的過程,它就是從走廊的正中央憑空升起的,像是一層薄薄的冷空氣貼著地面鋪開,然後猛地向上捲起,從李毅的小腿擦過,順著後背一路爬到後頸。那種冷不是一般的冷,是帶著潮溼和腐朽氣息的,像是從很深的地窖裡吹上來的風,帶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
李毅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他感覺到那陣風颳過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厚度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被壓緊了一截,空間感發生了微妙的偏移,原本還有一絲鬆動的邊界,此刻像是被人用力擰上了最後一圈螺紋,嚴絲合縫地合攏了。之前那種像是在一段記憶裡行走的剝離感,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重的現實感,像是腳下的地面變成了真實的地面,頭頂的天花板變成了真實的天花板,那些牆壁、鐵門、搪瓷標牌,從像真的變成了就是真的。
環境變了。或者更準確地說,環境了。
林薇也感覺到了。她站在李毅身邊,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肩膀,然後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李毅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東西。
然後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緩慢的、蹣跚的,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每一步間隔相同,力度相同,像是有人在用腳尖丈量著地磚的長度。腳步聲越來越近,從走廊盡頭的轉角處轉過來,繞過那面貼著醫師簡介的牆,直直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了。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女人。
李毅看到她的第一眼,喉嚨裡那口氣差點沒壓住。他的下顎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整個喉部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繃到了極限。差點叫出來
她穿著老式的白色護士制服,和牆上的老照片裡一模一樣的款式,短袖翻領,裙襬到膝蓋,白色長襪,白色護士帽。她的身形和正常成年女性差不多,不高不矮,身材勻稱。但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李毅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她的身體每一處都在做著的動作,抬腿,落腳,擺臂,肩膀微微前傾,任何一個單獨的細節單獨看都沒有問題,但組合在一起,那些動作之間缺少了一種連線,像是每一幀畫面之間都被剪掉了一小段過渡。整個人的移動不像是連續的,更像是被人一幀一幀地擺正了再放出來,快進版的定格動畫。
她的臉。
李毅的目光移到她的面部時,胃裡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了,然後順著食道一路往上拎,他差點當場乾嘔出來。
那張臉乍一看是正常的。膚色白皙,五官周正,眉毛修得整齊,嘴唇塗著極淺的唇色——像是一個年輕女人該有的樣子。但多看一瞬,那些就像牆皮一樣開始剝落,一層一層地掉下來,露出下面讓人脊背發麻的東西。
她的五官沒有錯位,比例也協調,但它們的方式完全不對。眼角和嘴角微微上翹的角度,不管從哪個方向看,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傾斜度,像是有人用尺子畫了個微笑的框,然後把她的五官強行嵌進去了。隨著她往前走,燈光在她臉上變幻角度,那些卻紋絲不動地保持著原位。她的瞳孔也沒有焦距,兩顆深褐色的玻璃體嵌在眼白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眼眶背面頂住了一樣。
更讓李毅頭皮發炸的是她的嘴。嘴角彎著,唇角向上翹著,但那道弧線延伸到了下頜骨邊緣的位置,越過了正常人微笑時嘴角應該到達的極限,像是她的臉皮被人從兩側扯開了,再縫回了一個更大、更誇張的弧度。嘴縫裡露出的那排牙齒整整齊齊地咬合在一起,上下牙尖對尖,沒有任何縫隙,像是從同一塊石膏裡翻模倒出來的。
她每走一步,那隻固定的微笑就朝他們推進一分。李毅注意到她的瞳孔其實在動——兩隻瞳孔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緩緩地、極慢地轉動著,一隻看著他的肩膀,一隻看著走廊的地面,像是她根本不需要用兩隻眼睛看同一個東西。
她距離他們還有十米左右。那張被扯大的嘴張開了,唇縫從一道線撐成了一個狹長的口子,然後從那個口子裡發出了一串聲音。
九五二七,九五二八,你們怎麼還在外面?
她的聲音尖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裡面包了一根細刺,扎著人的耳膜。
李毅的腦子在這一刻高速運轉了起來。他記起來了——詭異科的課上,老師講過一句話。原話他已經記不清了,但大意他記得很牢:規則型詭異的領域,往往會保留它生前記憶的運轉邏輯。它看起來像是在某些片段,但更準確地說,它是在這些片段。你如果做出了不符合它記憶邏輯的事情,就等於在這個正在運轉的程式裡輸入了一個錯誤指令,然後它會在記憶的層面鎖死你。
林薇的嘴已經微微張開了。她的下顎正在往鬆動,喉嚨深處的氣流已經聚集到了聲帶的前沿——她看到了那張臉,那雙靜止的眼睛,那種行走的姿態,任何人看到都會產生反應。
他沒有猶豫。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以最快的速度按在了她的嘴,力度不輕不重,但足以打斷她即將完成的吼叫。然後他側過半步,用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另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拉了一下,把她往走廊的方向帶。
然後說道
是,馬上回病房。
他的聲音落下的時候,
李毅不敢回頭。他拽著林薇的胳膊往走廊的方向走,步伐平穩,不快不慢,保持著一種像是本來就打算走過去的速度。他的餘光看到他自己的手臂,原本穿著的深色外套袖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灰藍色的布料,質地粗糙,袖口寬鬆,像是那種舊式的棉質病號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確實換上了。寬大的灰藍色條紋上衣,胸口處有一行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編號:9527。他側頭看了一眼林薇,她的外套也不見了,身上也穿著一件同款的條紋病號服,肩上寫著9528。
他們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停止。那規律的聲還跟著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李毅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被針挑著一動不動地懸浮在空中的兩道線,正貼著他的後腦勺。
他沒有加快腳步。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攥著林薇的手腕,沿著走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目光在前方的門牌號上飛速搜尋著——病室9-1、病室9-2、病室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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