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上之後,病房裡安靜得像一口井。
李毅靠坐在門板內側的地面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鐵面,能感覺到門板的另一側傳來極細微的震動——那是護士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的迴音,隔著好幾道牆壁已經變得模糊了。他的呼吸還在急促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冷空氣灌進肺裡的刺痛感,但他不敢咳出來,怕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會把什麼東西重新引回這扇門前。
他緩了十幾秒,才慢慢把頭抬起來。
病房不大。和走廊裡那種潮溼陰冷的感覺不同,這間病房裡相對乾燥一些,但也只是相對。牆壁刷著淡綠色的塗料,下半截是深綠色的牆裙,邊緣漆著暗紅色的腰線——和他在走廊裡看到的舊照片上的風格一致。靠牆放著一張鐵架床,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床尾用白漆噴著9-5的編號。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沿有一圈褐色的茶漬,旁邊的牆面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字跡工整的字:今日體溫正常,按時服藥。黑板的右下角畫了一朵小梅花,畫得不精緻,但能看出畫的人用了心思。窗戶在床對面,兩扇對開的木框窗,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發黃的舊報紙,光從報紙的纖維縫隙裡透進來,在房間裡鋪上一層模糊的、散開的光暈。那層光很淡,不足以照亮整間屋子,但至少讓房間從絕對的黑暗變成了能看見輪廓的昏暗。
林薇靠在對面那面牆上,她一隻手還捂著嘴,另一隻手撐在身後的牆壁上。她的肩膀在小幅度的發抖,呼吸又急又短,從指縫裡溢位來的氣息帶著一絲壓抑的顫音。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沒有焦距,像是在看地板上的某道裂縫,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又過了十幾秒,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把手從嘴上拿開,手掌心全是冷汗,印著一道被牙齒咬出來的淺痕。她低頭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然後把那隻手攥緊了,垂在身側。
謝謝。她說。
聲音很輕,有些沙啞,像是聲帶剛才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頓了一下,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衝擊裡緩過來,但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如果不是你捂住我嘴,我可能已經……
她沒有說完。
李毅搖了搖頭,後背還貼著門板,整個人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別謝。我也差點沒忍住。他說,那種東西突然出現,誰都會嚇到。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從牆壁上直起身來。她走到床邊,用指尖撐了一下床沿,然後坐在了鐵架床的邊沿上。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件灰藍色病號服的布料,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幾道褶皺。
我們現在在詭域裡面。她說,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這個不是幻境。是真正的領域。
李毅點了點頭。他撐著門板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那層糊窗的舊報紙往外看了一眼——報紙貼得很厚,透進來的光線均勻而模糊,看不出外面的天色,也看不出外面有什麼。他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報紙的邊角,紙面乾燥發脆,像是貼了很多年。
剛才那個護士,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用編號叫我們。九五二七,九五二八。這說明在這個領域裡,我們被分配了身份。如果我們不按照這個身份的行為邏輯來做,就可能觸發它的攻擊機制。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到了平常那種平穩的語調。李毅轉過身看著林薇。她坐在床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態安靜。李毅看到她在看牆上的小黑板,在看今日體溫正常那幾個字。
我們被分配了身份。她說,在這個領域裡,我們是這兩個編號對應的病人。如果我們做出不符合病人身份的事,就會觸發規則。
她的目光從小黑板上移開,落到了床頭櫃上那個搪瓷杯上。而且這種詭域是有規律的。它往往復現的是詭異生前最強烈的一段經歷,或者某個反覆出現的執念。這段經歷會一遍一遍地重放,像是卡在溝槽裡的唱片針,不停地從頭到尾轉。等到重放結束的時候,領域會有一個極短暫的間隙——在下一輪重放開始之前,那個瞬間,詭域的規則會鬆動。
李毅站在窗邊沒有接話。他記得這個理論。老師在課上講過。詭域本質上是一段被扭曲的記憶,它按照自己固定的邏輯運轉,像是上好了發條的八音盒。發條走完,盒子會短暫停頓。但那一下停頓轉瞬即逝,下一次撥動發條的力量往往比上一次更強,到後面會越來越危險。而且更重要的是——重放過程裡的每一段、每一個節點,都是當年真實發生過的事。那些本身已經足夠扭曲和殘酷,不管走到哪一步,活人都要親身走過一遍那段被反覆磨損過的記憶。
林薇從床邊站起來,走到門邊,側頭貼在鐵門上聽了一會兒。門外很安靜。護士的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了。她直起身,用手指了指門上的觀察窗。
這個窗,是從裡面焊死的。她說,這扇門在外面能開啟,但從裡面打不開。
李毅走到門邊,抬眼看了一下那道觀察窗。窗框周圍確實有一圈焊點,生鏽的焊痕在鐵網和門框之間形成了一圈突起的稜。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紋絲不動。
林薇在床邊來回走了一小段,步伐比之前穩了一些,像是在用走路的動作整理思路。詭域逃出去的方法只有兩種。她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種,消滅主導的詭異。把這個領域的核心打掉,領域自然崩潰。第二種,完整地跟完一段重放,在它結束的空隙裡找到出口。
李毅消化著林薇的話。他站在門邊,手扶著門框,指腹壓在鐵皮的邊沿上,感受著金屬表面那層薄薄的冷凝水。門外的走廊此刻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他不知道那個護士是不是還在附近,也不知道走廊裡會不會有別人出現。
第一種,他說,我們現在連主導詭異的本體是什麼都沒摸清。不知道它的執念源頭在哪裡,不知道它依附在什麼東西上。而且我們現在被困在病房裡,連探索的範圍都受限。
林薇點了點頭:那就剩下第二種了。跟完一段重放。
她側過頭,透過窗玻璃上那層舊報紙的縫隙看向外面模糊的光。但是從剛才護士出現到現在,我們已經被迫進入這個重放了。重放已經開始,我們不可能跳過中間的部分,必須一步步走過去。
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李毅身上。下一件事,是我們接下來會經歷什麼。我們得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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