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站在電擊床與空床之間的空隙裡，白大褂的邊角貼著膝蓋，指尖插在側縫裡，隔著布料碰到了那枚銅針的針尾。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韓野——對方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壓得很平，雙手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放在腹部，像是一個真正的、已經被藥物和約束帶控制住了的病人。但方老師注意到他小指的指腹在床單上輕輕颳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在傳遞某種訊號。他還在保持著自己能控制身體的狀態，只是被約束帶限制住了移動範圍。
詭異醫生已經走到了鐵皮櫃前，彎著腰在翻找什麼東西。他背對著他們，嘴裡那斷斷續續的哼唱沒有停，像是一首被他反覆聽過太多次的老歌，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他的肩胛骨在白大褂下面隨著動作微微移動著，寬鬆的衣料罩著那副異常寬闊的骨架，投下一道形狀不規則的陰影。
方老師側過頭看了陳遠一眼，然後向前邁了半步，縮短了和詭異醫生之間的距離。他心裡清楚直接動手會引起不可知的變化，很有可能會造成詭異的暴動，到時候他課沒把握護著學生安全，所以只能想別的辦法，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鞋底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但詭異醫生沒有回頭，他還在翻櫃子，像是習慣了這個房間裡永遠有人走動。
醫生，方老師開口，聲音平穩，新病人的治療，您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詭異醫生的手在櫃子裡停了一瞬。他慢慢直起腰，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卷新的繃帶和一小瓶液體。他的歪鼻子在日光燈下投出一道比剛才更歪的影子，嘴唇咧著，像是一張被固定住的弧線。
你什麼意思？
方老師的表情沒有變化。我的意思是，這臺治療床旁邊還有一個病人。他指了指那個中年男人所在的方向，對方還在淺而快地呼吸著，眼神空洞，像是還沒有從剛才的電擊中緩過來，一個剛做完的，一個還沒開始的。裝置調整、體位固定、裝置電壓控制，如果同時看著兩邊，手會忙不過來。
詭異醫生的頭微微歪向一邊。那隻始終在眼眶中央偏上位置的瞳孔此刻正牢牢地釘在方老師臉上，像是某種勘探工具正在掃描他的表情。方老師注意到詭異醫生攥著繃帶的手鬆開了一點點，指腹在紙卷表面緩慢地按了一下。
你們要幫忙？詭異醫生問。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品味什麼的緩慢感。
主治醫生帶住院醫師協助治療，符合流程。方老師說，我們三個人分成兩組：我和住院醫師負責新病人的準備工作，治療床這邊由我全程跟進。裝置除錯，體位固定，過程記錄，不會影響您的操作。
詭異醫生安靜了一小會兒。他手裡的繃帶卷邊角被他捏出了摺痕，然後他又鬆開，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他把繃帶卷放在推車旁邊，轉過身，用那隻歪斜的手指了指床頭那臺銀色裝置。
那你們去把裝置擦一下，然後調整電極位置。他說，床頭櫃上面有酒精棉，電極片在櫃子第二層。床旁邊的插頭拔掉再插一次，我這邊電源有點不穩。
方老師點了點頭，朝陳遠和趙冬青做了一個手勢——幅度極小的，掌心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們穩住。兩人各自微微點頭，陳遠朝床頭走去，趙冬青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距離，兩個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按部就班地準備裝置。
方老師走向床邊那臺銀色裝置。他彎下腰，假裝在檢查裝置底部的接線，手指順著主電源線摸到了插座的位置。插頭插得很緊，三腳插頭嵌在牆面的老式兩孔插座裡。他嘗試將插頭鬆動半寸，手指在那根粗電線上摸了一圈，然後迅速捏住介面輕輕晃動了一下，插頭在插座裡微不可察地歪了幾分，接觸鬆了。
他把插頭完全拔了出來。
電火花在插腳和插座之間跳了一下，很微弱，像是一顆小火星迸了一下就滅了。銀色裝置的刻度盤上那根指標晃了晃，然後落回了零位。裝置內部傳出了一聲極輕的音降調，像是壓縮機正在停機。
方老師想先試試能不能斷電，然後重新把插頭插了回去。插腳沒到底，留了大約半毫米的間隙。他直起身，手指離開電源線，然後他看到了那臺銀色裝置的刻度盤——指標正在晃動。不是從零位重新升起的那種緩慢上搖，而是指標自己在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撥動著，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猛地向刻度盤的另一端甩過去，然後又彈回來，再甩過去，幅度越來越大，頻率也越來越快。
裝置還在執行。電源已經被他拔掉了，但那臺裝置的機身內部還在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聲，刻度盤上的指標已經打到了滿刻度位置，然後卡在那裡，紋絲不動。接在裝置上的幾根粗電線正在微微發熱，橡膠外皮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模糊的油光。
方老師的手從電源線旁邊收了回來。他的手指在收回的過程中有半秒鐘的停頓，像是觸碰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他感覺到自己的指腹上殘留著一層極輕微的熱度，那是塑膠外皮被內部高溫傳導上來之後遺留的餘溫，即便插頭已經完全脫離了插座，那臺裝置依然在運轉。心裡想看來這裡的裝置脫離了現實，斷電是沒法解決問題了
他直起身，面色沒有變化，但他插在白大褂側縫裡的那隻手，指尖摸到了銅針的針尾，沒有碰，只是貼著，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後他側過頭，對詭異醫生說：裝置我檢查過了，線路沒有問題。我先去那邊準備患者的電極片。
他轉身朝韓野所在的空床走去，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保持著均勻的節奏。詭異醫生站在鐵皮櫃旁邊，歪著頭看著他走過去，那隻懸在眼眶中央的眼珠跟著方老師的背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又慢慢移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