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走廊安靜得像一條被抽空了空氣的通道。
李毅站在門縫內側已經站了將近三分鐘,耳朵貼著鐵面,一直聽到外面沒有任何響動才直起身來。他側過頭看了林薇一眼,她靠在床尾的欄杆邊,手指搭在鐵架上,目光和他對上,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護士應該走了。”李毅壓低聲音說,“推車的聲音已經消失有一陣了。我打算出去看看,找找這條走廊有沒有出口或者別的能用的東西。”
林薇放下手裡的欄杆站了起來。“一起。分開走風險更大。”
李毅沒有反對。他把鐵門拉開了一道能容人側身透過的口子,先探出頭看了一眼走廊兩側,確定沒有人影,然後把門開到一半,邁了出去。林薇跟在他身後,兩人貼著走廊的牆壁慢慢往前移動。
走廊裡和剛才沒有太大變化。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嗡嗡響著,光線依然偏白偏灰。牆壁上的淡綠色牆裙溼漉漉地泛著細碎的水光,像是剛從水管裡滲出來的水沿著牆面往下流。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和之前一樣,鐵門冰冷沉默地嵌在門框裡,看不到裡面的動靜。李毅經過幾扇門的時候放慢腳步側耳聽了聽,沒有從裡面聽到任何聲音——那些病房裡面安靜得像是一間間空屋子,沒有人呼吸,沒有翻身,沒有咳嗽。
他試了一扇門。伸手握住門把手壓下去,鎖舌卡在門框裡紋絲不動。他又試了另一扇,同樣的結果。全部鎖死了。他慢慢直起身,朝林薇的方向搖了搖頭。林薇沒有出聲,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稍微緊了一下,然後她鬆開手把手機放進兜裡,繼續朝前走。
又走了幾步之後,李毅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停住了。他眼前那扇門和其他病房的門有明顯的不同,門板漆成了淡粉色,表面的漆皮沒有脫落也沒有起泡,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門板上沒有編號牌,沒有搪瓷標,也沒有任何醫療標識。在原本應該貼著編號牌的位置,釘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白色塑膠牌,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三個字——徐清雅。
字跡很工整,筆畫圓潤,像是寫的時候手很穩。李毅站在那扇粉色門前,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他不知道為什麼,那三個字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那種不舒服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門板內側貼著粉色油漆安靜地呼吸著,隔著門板,隔著那道細細的門縫,那層呼吸正在極緩慢地向外滲。
林薇站在他身側,也在看那個名字。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但話還沒出口,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聲響。極其熟悉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吱呀,吱呀,吱呀。和之前護士推著車來送藥的時候完全一樣的節奏。
李毅的肩背猛地繃緊了。他伸出手,攥住了林薇的手腕。“回去。”
兩人轉身快步往回走,腳步壓得很低,鞋底踩在地磚上幾乎沒發出聲音。那陣推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從走廊的另一個方向緩緩靠過來。李毅在跑過那段路的時候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聲音正在沿著走廊勻速地往前延伸,不疾不徐,像是正朝著那扇粉色門的方向推過去。
他們衝進了九五二七病房,鐵門被輕輕帶上,鎖舌和門框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聲。李毅靠在門板上,彎腰撐著膝蓋,呼吸壓得很低。林薇站在他旁邊,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門縫的方向。鐵門外那吱呀吱呀的響聲越來越近,在某一刻像是已經停在了距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李毅能透過門縫看到外面那一小片地面,灰白色的瓷磚在光線中泛著細碎的反光,沒有影子落下來。那陣推車聲在他門口停頓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繼續向前移動,最終漸漸遠去,消失在了走廊深處的安靜裡。
李毅的呼吸緩緩沉下來,後背靠在了門板上。他側過頭,和林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還沒說話,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那扇粉色的門,和裡面那個叫徐清雅的名字,遲早要再去看一次。
兩人靠在門板內側的牆壁上,誰都沒有先開口。走廊裡那陣推車聲已經徹底消失了,但那種消失本身並不讓人安心,反而像是在等什麼別的東西接上來。
林薇先動了一下。她走到床頭櫃旁邊,彎腰把那個被她放在櫃子上的紙杯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紙杯裡的藥片還在,杯壁已經完全乾透了,那些暗紅色的東西安靜地躺在杯底,像是一小片凝固後不再動彈的東西。
“那個名字,黃維明,”林薇說,聲音壓到最低,只有兩人能聽到,“護士聽到之後就直接撤了,說明他在這個領域裡的許可權比護士高。”
“高很多。”李毅說,“護士聽到他的名字之後不是‘去核實一下’的反應,是直接停手了。那種程度的服從像是上下級關係,而且差距很大。”
“但他本人應該不在這一層。護士之前說過‘等醫生查房的時候再說’,如果黃維明今天會來,那時候就麻煩了——”
林薇的話沒說完。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端傳過來了。和剛才護士們那種輕飄的、幾乎沒有聲音的移動方式完全不同——這一串腳步聲是實的,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的聲響連續而均勻,好幾雙腳同時落地的迴音在走廊裡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人。腳步聲停在了他們門口。鐵門上那塊觀察窗的玻璃外面多了一片暗影,有人正站在門外看著病房裡。那片暗影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沿著觀察窗的邊緣緩慢地移開了。門把手被壓了下去。
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李毅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牆壁,林薇也往旁邊側了一步,兩人的身體都微微繃著。
門口站著一個人身後正式剛才的兩個護士。他穿著白色的大褂,領口翻得整齊,左胸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銀絲框圓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著。他的嘴角掛著笑,不是之前那些護士和詭異醫生那種固定住的、像是畫上去的笑容——而是自然的,嘴角向上的弧度帶著一種屬於正常人的柔和弧度,像是他此刻的心情確實不錯。他的身形適中,站姿很自然,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垂在身側,沒有任何壓迫感。他比李毅在牆上照片裡看到的那個形象更清晰——五官端正,眉眼溫和,鬢角那幾根白絲在日光燈下泛著細碎的光。整個人看著乾淨、踏實,像是任何一個你會在三甲醫院走廊裡擦肩而過的那種讓人安心的中年醫生————黃維明
他的目光從李毅臉上移到林薇臉上,然後又移回李毅的方向,目光裡帶著一種像是在核對什麼東西的認真。“九五二七和九五二八?”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很溫和,“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睡得還好嗎?”他說話的語氣自然親切,問話的節奏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在做例行查房時特有的關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