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明走進房間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先在李毅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向林薇的方向，然後像是確認了兩個人都站著、狀態還算穩定，才點了點頭。九五二七，九五二八，他說，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像是剛忙完一輪工作之後的自然鬆弛，你們今天看著精神不錯。昨晚睡得怎麼樣？
李毅的喉嚨動了動，還行。
還行就是不夠好。黃維明笑了一下，那層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讓他的整張臉看起來都柔和了不少，不過比前兩天好多了，氣色看著也像是歇過來了。他們說你倆是昨晚轉過來的？
李毅說，半夜來的。
黃維明點了點頭，走到病床邊，看了一眼床頭的病歷夾——那是一本薄薄的灰色冊子，封面印著藍色的住院號，裡面夾著幾頁紙。他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放回原處。基礎檢查都做了？血壓、體溫、心率？
都做了。門口傳來胖護士沉悶的聲音，入院的時候走了一遍流程。
門口傳來胖護士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壓著嗓子在說話。黃主任……有件事得跟您說一下。
黃維明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胖護士站在門口，臉上那層笑容還掛著，但嘴角繃得比剛才緊了一些，像是在用力按著什麼東西。九五二七和九五二八，她頓了頓，今天早上我們按流程送藥的時候，他們倆說您吩咐過，不用吃藥。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黃維明側過頭來看向李毅，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那層笑意依然掛在臉上，自然平穩，像是一層沒有波紋的水面。我說過？他問。
李毅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那層薄汗正在變涼。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但聲音還算穩，護士來的時候，我提了一下。我說感覺這兩天好多了，不想吃了。
胖護士的聲音從門口那邊擠進來，帶著一種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牙縫裡往外推的力度，他說是您親口吩咐的，說九五二七和九五二八不用吃藥，是您交代的。
黃維明的目光在李毅臉上停了一會兒。那道目光沒有壓迫感，也沒有審視的意味，只是一層平靜的、像是正在聽一段不太完整的敘述時會在對方臉上停留片刻的那種目光。你說我告訴你的？他的聲音依然溫和。
李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和黃維明對上了。黃維明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那層笑意保持著，眼睛裡的光也是柔和的，像是在耐心等他把話說完。
我說的是我這兩天感覺好多了，李毅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以前吃藥昏昏沉沉，什麼都提不起勁。這兩天沒吃反而清醒了。如果有得選，我想試試不吃。
他說完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黃維明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像是一句我在聽的回應。那你的意思是，你想停藥。
想試試。李毅說。他側過頭看了林薇一眼，她也正看著他。她站在床尾側後方，沒有說話，但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林薇說。她的聲音比李毅預想的要穩，吃了一段時間，一直沒什麼好轉。副作用比效果明顯，吃完之後反而更煩躁。如果有別的方案，我想試試。
黃維明聽著他們說完，沒有打斷。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雙臂交疊在身前，站姿從之前那種隨意變成了像是正在認真考慮事情的姿態。你們倆的情況，我看了一下入院記錄，他說，病歷上寫的是焦慮相關症狀，藥物方案是標準流程，對大部分病人都有效，但確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同一種藥。他頓了頓，你們想停藥，可以。但有一個前提——停藥之後，你們每天要到護士站簽到，每天量一次血壓和體溫，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當天就要來找我說。能做到嗎？
李毅點了點頭。
黃維明又看了林薇一眼，她也點了點頭。他笑了笑，把雙臂放下來。那就先停三天。三天之後你們覺得狀態穩定，可以繼續停。中間如果有反覆，隨時說。
他側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胖護士站在門框邊，嘴角的笑容還在，但嘴角周圍的皮膚紋路比剛才更深了幾道。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嚼什麼話，最終嚥下去了。
主任，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平的悶響，這兩個病人不配合治療的話，後續康復進度會拖慢整個病區的安排——
他們是病人，黃維明打斷了她。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裡帶著一種極其明確的邊界感，不是不配合。是他們對治療方案有自己的判斷。這個判斷我剛才聽了，有道理。停藥觀察三天如果狀態沒問題，那就說明之前的方案確實不合適。
胖護士的嘴張了張。她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微笑底下往外頂，又迅速被壓了回去。主任，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一種磨砂紙擦過金屬表面的粗糲感，這種病人我們見多了，好言好語沒用的，不給點壓力根本——
我說了，黃維明說，他們是病人。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怎麼能暴力治療呢。
他站在日光燈下面，白大褂的邊角垂在膝蓋處，臉上的表情平靜而溫和，像是剛才那句話和前面幾句話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平順地順著說下來了。胖護士站在門口，她的嘴唇還在動，像是在無聲地嚼著什麼字。她看了李毅一眼——那一眼比剛才長了一些，也更沉一些，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量了一遍又放回去了。瘦護士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指甲的尖端有一層極細的暗色光暈正在緩慢地消退。
黃維明往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框邊停下來，側過頭看著她們。去下一個病房吧。他說，今天還有七八間要查，別在這裡耽擱。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回頭看了李毅和林薇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一個出於習慣的視線確認，像是查房的時候每間病房都會做一次的那樣。下午有一場病人集體活動，他說，你們要是狀態可以，就出來走走，在走廊裡待久了反而不好，明天有時間還有配合我做些新的治療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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