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檯旁邊的無影燈忽然暗了一下。
那種暗不是正常的電壓波動,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上方掠過,短暫地遮住了光源。方老師在那半秒的昏暗裡看到黃維明的身體從牆壁和手術檯的夾角中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撐起來——先是肩膀,然後是脊柱的中段,最後是整個軀幹——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乾枯的樹枝被強行掰直了又重新接上。
他站起來了。
但那已經不是方老師剛才看到的那個人了。白大褂的下襬已經從膝蓋處撕裂了大半,布料邊緣焦黑捲曲,露出下面暗色的皮膚——那種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透了,帶著一種不均勻的、像是血管在皮膚表層緩慢膨脹的紋理。他的頸部比之前粗了將近一倍,原本平滑的線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密集的、排列不規則的結節狀結構,沿著頸椎兩側依次分佈,像是一串被埋在皮下的念珠。他的肩膀在向外擴,鎖骨的位置比正常寬度超出了將近一掌的距離。
他的臉變形得最厲害。
最顯眼的變化是那張臉,一道縱向裂縫從額頭正中貫穿到下頜,兩側顱骨各自朝相反的方向偏轉著,裂縫中間一層暗色的組織正在緩慢地搏動,表面的紅色血管網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
但方老師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那兩顆瞳孔現在完全失去了同步,左眼圓睜著,瞳孔縮到針尖大小,正在以極快的頻率微微顫動著;右眼的瞳孔則幾乎是全黑的,覆蓋了虹膜和鞏膜的大部分割槽域,像一口沒有底部的深井,所有的光都在接觸到那層黑色之後被徹底吸走。那隻黑色的右眼正在緩慢地轉動著,像是在搜尋什麼,最終它停住了,對準了方老師的胸口位置。
黃維明張開了嘴。但開口的瞬間,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話像是被很多隻喉嚨同時發出的,一道高,一道低,一道帶著沙啞的磨砂感,一道尖銳得像是細針在玻璃上劃過的聲音,彷彿是有許多個聲音疊在了一起,像是他身體裡有好幾個人同時發出了聲響。
你們干預了手術……
那幾道聲音交疊著湧向方老師,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那道噪音壓得發悶,讓他耳道深處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感。
方老師沒有後退。右腿向前跨出一步,這一下他沒有留力。銅針的尖端在接觸到黃維明胸口皮膚的瞬間放出了一層極其細密的暗金色電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針尖和皮膚之間的縫隙裡被點燃了,整個接觸面的溫度在那一剎那驟升,那層暗金色的光沿著黃維明的胸口向四周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巴掌大的圓形區域。那片區域裡的皮膚正在發生明顯的變化——原本暗色的、佈滿網狀紋路的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了一樣,顏色變得更暗更深,邊緣開始捲曲翹起,像是用火在烤一張潮溼的獸皮。
黃維明的身體被那道衝擊推得向後仰去,白大褂的背部布料在接觸到手術檯邊沿時發出撕裂的聲響。但方老師也感覺到了一股逆衝沿著銅針的針身傳回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銅針的表面往回爬,從針尖到針身再到他的指腹,一種潮溼的、帶著細微震動感的觸感正在沿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他的指節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從指甲縫裡紮了進去,那種疼痛並不劇烈,但位置精準得讓人渾身一緊。
黃維明撐著手術檯的邊沿重新穩住了重心。他胸口的暗金色光暈正在消退,但那片被灼傷的皮膚並沒有像正常的傷口那樣滲血或潰爛——它在癒合。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在重新生長。那片捲曲翹起的皮膚邊緣正在變得柔軟,像是一層被加熱的蠟,正在緩慢地重新鋪展平整,顏色也在恢復,從更深回到之前的暗色。整個癒合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那片區域就重新變回了原來的模樣,連紋路都對上了,彷彿剛才那一擊從來不曾發生過。
方老師看到這一幕,握著銅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他調整了呼吸,把重心重新放低,
另一邊也打得正酣。
陳遠左掌用力按住地面,指腹下面壓著一張符紙,硃砂在接觸到瓷磚的瞬間亮起了暗紅色的光。那光沿著符紙的紋路擴散開來,形成一道從地面向上攀升的光障,約莫半人高,像一堵虛而不實的矮牆,將詭異醫生逼退了一步。趙冬青的護身符已經完全展開了。那具半臂高的人形輪廓此刻正在詭異醫生面前的空氣裡懸浮著,四肢從那團模糊的光影中伸展開來它的形態正在變化,從最初那種模糊的線條輪廓變得越來越實體化。顏色也在變,從淺金色轉為一種更深的、像是燒過的黃銅表面那樣的暗金色,邊緣處有細密的光點沿著輪廓移動著。
詭異醫生被那道人形輪廓逼到了牆角。他的身體表面已經出現了多處焦黑的灼傷,左臂的袖口被燒穿了一大片,露出的手臂皮膚髮紅髮暗,像是被高溫反覆炙烤過。但他沒有倒。他的右腿已經變形了,那條腿從膝蓋以下徹底彎折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像是一段被反覆彎折過的鐵絲。趙冬青的人形輪廓再次撲了上去,那團暗金色的光芒撞擊在詭異醫生的胸口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硬物砸在溼泥地上的聲響。詭異醫生的身體猛地向後撞去,後腦碰在了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動。他的身體沿著牆壁滑落了,然後不動了。白大褂下的胸腔也不再有起伏的動靜。
死了?陳遠問,聲音帶著喘。
趙冬青的護身符光紋在人形輪廓完成最後一擊之後迅速地黯淡下來,那團光影像是一層被風吹散的薄霧,從邊緣開始瓦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成碎片,最後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護身符本身還在她手心裡微微發著溫熱的餘光。
死了。趙冬青說。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白大褂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布料的邊緣和皮膚粘連在一起,裂口處能看到燒焦的組織,顏色已經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