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野的意識是從一片深水裡浮上來的。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皮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睜開的過程花了幾秒。視野先是模糊的，然後慢慢聚焦——他看到了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得人眼睛發酸。他試著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無法移動，腳踝也是，身體被一層厚實的皮質約束帶固定在床面上，整個人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到了幾乎沒有。
然後他看到了黃維明。黃維明站在手術檯的正前方，背對著冷白色的無影燈。他臉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那種溫和的、帶著關切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角還是微微彎著的，但彎的幅度變了，不是笑意，而是一種像是正在端詳一件東西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韓野臉上，像在確認他醒了，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幾乎不帶情緒：“看來你等不及接受治療了。”
手術檯邊沿那聲金屬摩擦響起來的時候，方老師已經動了。他沒有任何預兆，沒有蓄力，沒有多餘的動作，整個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間從後腳猛地壓向前腳，右臂從身側甩出，掌面推出去的時候帶起一陣低沉的破風聲，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掌面炸開，像是被壓縮了很久的力量在瞬間釋放出來，化作一面比正常手掌大出三四倍的半透明手掌輪廓，五指張開，掌紋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實體的厚重感，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黃維明的身後。
黃維明的身體歷時飛出去。撞在手術室的牆上，牆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震鳴。他的頸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向後仰著，銀絲框眼鏡從鼻樑上滑落，在臺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地面上，鏡片裂開一道細紋。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揉皺又被強行壓平的紙，靠著牆邊沿滑落到地上。
方老師沒有追擊。他的目光落在黃維明身上，確認他暫時不會再站起來。
房間另一側的戰鬥也已經爆發了。
詭異醫生在方老師動手的時候就已經動了。他退到了牆角，背貼著牆壁，嘴角咧開的弧度比之前更寬了，那顆被磨斷的牙齒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暗光。他的兩隻朝向不同方向的眼睛一隻盯著陳遠，一隻盯著趙冬青。
陳遠沒有給他反應時間。他的手指間已經夾著三張符紙，紙面在指尖微微顫動，硃砂紋路正在被啟用。他把三張符紙同時甩出去，紙面在空中自行展開，三道淺藍色的火焰從紙面上燃起，沿著各自的軌跡兜向詭異醫生的方向。三道火線在接近目標的瞬間交錯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合攏到了一起，形成一張密集的網，罩向詭異醫生的上半身。
詭異醫生沒來得及閃避。他的左肩抬起來擋在了身前，白大褂的肩部布料在那道火網接觸到他的瞬間開始捲曲，焦黑，碳化，發出乾燥的噼啪聲。痛苦的嘶吼著：嗷嗷嗷。但他沒有退開，他的右手從那道正在燃燒的布料下面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指甲的顏色正在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一種更深的暗褐色，指尖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他的手在空氣中猛地一抓，像是攥住了什麼東西，陳遠感覺到自己的前胸被一層無形的力量推了一下，整個人朝後仰去，像是被一輛正在行駛的車側邊擦了一下，胸口一股沉悶的壓迫感讓他不得不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牆壁上。
趙冬青動了。她手裡的暗黃色護身符已經完全亮起來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從符面湧出，沿著她的手臂蔓延到指尖，然後從指尖脫離，像一根被拉長的絲線，懸在她面前，正在快速旋轉著編織成形。那絲線在空中繞了幾圈，逐漸聚攏成一個人形的輪廓，大約半臂高，四肢細長，像一具還未完全成型的光影人偶。詭異的氣瞬間瀰漫開來，那人形輪廓朝著詭異醫生的方向撲了過去，在接觸到他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空氣爆裂聲，詭異醫生的身體被那道衝擊推得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韓野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手裡那張符紙已經完全亮起來，硃砂紋路正在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沿著地面向前蔓延，像一棵正在快速生長的植物根系。那些光紋覆蓋了手術臺和病床之間的一大片地面，把黃維明倒地的位置和詭異醫生的位置連成了一片，壓制著空氣中那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暗色薄霧。
黃維明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
那變化是從他靠在手術檯邊沿的下肢開始的。他的白大褂下襬正在變溼，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布料內部向外滲透，顏色從白色變成一種不均勻的暗灰色，然後變成了更深層的褐色。布料開始變薄，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溶解了，露出下面的皮膚——但那層皮膚已經不再是正常的膚色了。它的顏色正在變成一種類似舊橡膠的暗色，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網狀紋路，像是正在緩慢地乾裂。他的頸部也在變化，原本正常的頸部輪廓正在被什麼東西撐寬，從鎖骨到下頜之間出現了一層不規則的隆起，像是一排細密的結節狀結構正在皮膚下面成型。
他的頭抬起來了。那雙銀絲框眼鏡已經掉了，所以方老師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那兩隻眼睛正在以不同的速度轉動著，一隻向左，一隻向右。左眼的瞳孔正在擴大，大到幾乎覆蓋了整顆虹膜，像一顆被撐開的黑色深洞；右眼的瞳孔則縮成針尖大小，在眼白中央緩慢地顫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