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野在走廊的牆壁上靠了一會兒。那扇粉色的鐵門在他身後安靜地閉著，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他腦子裡轉著好幾個念頭，最終落在一個最直接的問題上——這個女孩沒穿病號服。他看到的其他病人全都穿著灰藍色的條紋服，連他自己在換裝之後也換上了那身衣服。但這個女孩穿著一件粉白色的連衣裙，坐在一間乾淨整齊的房間裡，和周圍那些佈滿汙漬的走廊、鐵門、病室格格不入。她在這片領域裡的位置，可能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把腰包重新系緊了一點，確認裡面的符紙和銅錢都還在，然後轉身走回那扇門前。他沒有用破妄符再看一遍，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門把手錶面很光滑，沒有鏽跡，沒有冷凝水。他壓了一下把手，鎖舌回彈，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
門開了。
房間內的光線比他透過觀察窗看到的更暖，帶著一層極淡的粉色。空氣裡飄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氣，很淺，像是從舊衣櫥的深處散發出來的氣息。他跨進門檻的時候，床邊的女孩動了一下——先是她的肩膀微微抬起來，然後她慢慢地從床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等這個時刻已經等了很久，現在終於等到了，反而不需要著急了。
她轉過身來。
韓野在看到她的臉之後，有一瞬間的失神。那是一張極其乾淨的臉，皮膚白皙細膩，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她的五官生得很溫柔，眉毛的弧度很淺，像是隻順著眉骨的自然走向淡淡地描了一層。她的眼睛是那種清亮的琥珀色，瞳仁裡映著燈光，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乾淨得幾乎沒有一點雜質。她的嘴唇沒有塗任何顏色，透著自然的淡粉色，微微張著，像是正要開口說什麼。她的頭髮很黑很直，從肩膀兩側垂落下來，髮梢在腰際微微卷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韓野站在門口，保持著一隻腳在門檻內、一隻腳在門檻外的姿態，沒有往裡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但真正讓他停住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門的方向，然後掃過他站的位置，在接觸到他臉上之後停住了。那一刻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像是蠟燭被點燃時的那一線跳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露出一個笑容，但那個笑容還沒成型就停住了。因為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之後，她看清楚了來人。那道亮光熄滅了。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但裡面那層被點燃的什麼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冷卻下去，變成一種近乎空白的安靜，像是她已經習慣了看到來的人不是她想見的那個人，而且每一次重複都在心裡留下了更深的刻痕。
她的嘴唇合上了，沒有發出聲音。她重新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腳尖。整個人的姿態從剛才那種“正在迎接某人”的狀態，收縮成了一種“只是站在這裡”的狀態。韓野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剛想開口說句什麼，視線向下移了一下，然後他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裡。
她的肚子很大。那件粉白色的連衣裙的下襬被明顯撐起了，從腰部到腹部的位置繃出了一個圓潤的弧度。她的身形本來很纖細，肩膀和手臂都很薄，但腹部卻高高隆起，看來她有身孕，
韓野的目光在那弧線上停住，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不該移開。正準備開口的時候，腦海中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一根鐵絲劃過搪瓷面，尖銳而扭曲。
“你怎麼敢來這裡？”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腳下猛地一空，地面像是被人從下面抽走了，他整個人朝後仰倒，視線裡全是旋轉的天花板，他還能看到那扇粉色鐵門的門框在一瞬間扭曲成了波浪形的弧線，然後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光線被壓扁成一條一條的細線。
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堅硬冰冷，像是一面牆或者一塊地板。然後一切就黑了，
方老師正在看著黃維明重新拿起那把骨剪，還沒來得及開口，黃維明的動作就停了。那隻握著骨剪的手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像是一臺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機器，保持了那個姿勢大約兩秒沒有動。然後他的頭猛地抬起來，目光沒有看向方老師，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投向了門口的方向。
方老師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在穿過他身側的時候像是有一層什麼東西跟著一起過去了，極其細微的、像是空氣被撥動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側頭去看，黃維明的聲音就炸開了：“你怎麼敢來這裡？”
那一聲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說話都要高出好幾個調，
手術檯旁邊多了一張床。那張床是憑空出現的——方老師沒有看到它移過來的過程，它就在那裡了，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剛才沒人注意到。不鏽鋼的床面，深棕色的皮質約束帶，和之前治療室裡那幾張床一模一樣。韓野躺在上面，四肢被約束帶固定住了，手腕被扣在床架兩側的金屬環裡，腳踝也是。他的眼睛閉著，像是被打暈了，
黃維明已經走到了那張床邊。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白大褂的下襬在他走動時捲起了一小片空氣。他在床邊停下來，低頭看著韓野，臉上那層溫和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看來你等不及接受治療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那聲怒喝之後的餘震正在緩緩收縮回他體內。他的手伸向器械盤，拿起一把手術刀，刀刃在無影燈下反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澤。他的手指捏著刀柄的動作很穩，拇指壓在刀脊側面，指腹貼合著金屬表面，刀尖朝下，指向了韓野的頭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