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野在床上躺了大約三分鐘。他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手術室的鐵門在遠處合攏時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一切就安靜下來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還能感覺到約束帶的壓痕,皮帶雖然被鬆開了,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關節有些發僵。
他慢慢坐起來,手腕從皮圈裡退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皮革摩擦聲,腳踝的約束帶也被他撥開了,他從床沿上滑下來,腳掌踩在地面上。地面很涼,瓷磚的溫度透過他腳上那雙薄薄的布鞋傳上來。他在床邊站了大約十幾秒,活動了幾下手腕,確認身體沒有大問題,才側耳聽了一下門外的動靜。
走廊裡很安靜。那種安靜和他之前在治療室裡感受到的安靜不太一樣,
手術室那邊的安靜是帶著壓迫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積蓄。這邊的安靜更像是被徹底放空了,什麼都沒有。他伸出手,握住鐵門的把手,輕輕壓了一下,門鎖彈開,他拉開門縫側身擠了出去,又把門帶回原處,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走廊裡的光線比他預想的要暗。頭頂的日光燈管有好幾根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也在發出不穩定的嗡鳴,光線忽明忽暗地落在地面上,把牆壁上的淡綠色牆裙照得發灰髮暗。空氣裡的消毒水氣味比治療室裡重得多,混合著一種更陳舊的味道,不太好形容,像是長期潮溼的舊木頭混著某些藥劑殘留的氣息,在鼻腔深處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附著感。
韓野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往前走。他先觀察了一下兩側的環境——走廊很長,兩端都延伸向光線更暗的區域,看不到盡頭。兩側的病房門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差不多,鐵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光。他的目光沿著牆面向上移動,看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些暗色的斑跡,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楚,但他覺得那些斑跡的形狀不太規則。他先伸手探進腰間的斜挎包,從夾層裡摸出了一張黃紙符。紙面已經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但上面用硃砂畫的符篆線條依然清晰,顏色偏深,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澤。破妄符——能夠看破虛妄,還原本真,韓野想試試能不能發現一些不同的地方。
他把符紙夾在右手中指與食指之間,符面朝外,然後伸出左手,拇指扣住無名指根部,其餘三指微微張開,指尖朝向符紙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大約四寸長的縱線,從眉心向下,經過人中,落向胸口的位置,像在空氣中切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那道氣流劃過的時候,符紙上那層硃砂紋路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激活了。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把符紙舉到眼前,透過紙面去看走廊裡的空間。
符紙的邊緣在接觸到他的視線之後微微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暈,然後那些光暈沿著紙面的紋路緩慢地向中心聚攏,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透過那層被啟用的符紙,他看到的東西發生了變化——牆壁上那些淡綠色的牆裙塗料正在褪去,像一層薄薄的膜被揭開了,露出下面的底色。大片暗褐色的痕跡潑灑在牆面上,有的呈噴射狀,從高處向下延伸,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拖痕;有的呈淌落狀,像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沿著牆壁的紋路向下走,在牆根處匯成一道道深色的小溪。地面上的變化更明顯,原本灰白色的瓷磚表面覆蓋著一層不均勻的暗色薄膜,有些區域顏色深到幾乎發黑,有些區域則是暗褐色的,像是乾涸了很長時間的液體留下的印漬,邊緣已經模糊了。地磚之間的縫隙裡還嵌著一些小顆粒,灰白色的,很小,像是碎骨屑。
韓野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沿著走廊向前延伸。他在破妄符的視角下又走了一段距離。走廊兩側的門在他經過的時候保持閉鎖,門縫裡透不出光。他的目光掠過一扇扇緊閉的鐵門,然後停住了。
在走廊中段偏後的位置,有一扇粉色的鐵門。不是那種淡粉,是更柔和的、接近白色但又帶著淡粉色色調的門面,表面的漆面平整光滑,沒有任何裂紋或汙漬。門的邊緣很乾淨,和周圍那些佈滿了暗褐色痕跡的牆壁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像是有人在這條走廊裡單獨維護了這扇門,而周圍的一切都被忽視掉了。門板的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方形觀察窗,玻璃內壁沒有水汽,沒有灰塵,乾淨得像剛被擦拭過,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中透出一層柔和的光亮,像是門內有一盞燈正在亮著。
韓野站在那扇門前,沒有立刻靠近。他先保持了一段距離觀察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動靜,才慢慢走近。他走到門邊的時候,鞋底踩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側過身,把自己的身體保持在觀察窗的側面,然後微微偏頭,從邊緣向裡看去。
門內的光線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走廊裡的光照到門板上時整體偏灰偏冷,但透過觀察窗看到的房間內部卻泛著一層柔和而暖和的色澤,像是光線被什麼東西吸收並重新釋放了。房間的面積不大,牆壁是淺粉色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貼了一圈淡白色的桌布花紋,看著不張揚。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米白色的布料,邊角縫著一條淡粉色的花邊,光線透過燈罩顯得很溫和。窗簾是拉上的,薄紗料的,邊緣垂落到地面,沒有飄動。床上的被褥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隻布偶兔子。兔子的身體是白色的,手臂垂在床沿邊,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女孩背對著門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粉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展開鋪在床面上,邊緣沒有褶皺,像被仔細整理過。她的頭髮很長,一直垂到腰際,髮尾微微彎曲著。她的後背挺得很直,雙臂垂在身側,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一直在等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