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李毅聽到鎖舌歸位時發出的那一聲輕響，像是整條走廊都被那聲音封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門縫的方向上，走廊裡已經聽不到腳步聲了。黃維明和那兩個護士已經走遠了。
李毅從門板上直起身來。我們不能一直等著。剛才黃維明說了，下午有一場集體活動。我不知道那個活動是什麼，但不管是什麼，如果我們被推著參加，可控性只會更差。他側過頭看向林薇，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弄清楚這層樓的結構。包括那扇粉色的門。
林薇的目光在他說出粉色的門三個字時微微沉了一下。她放下手機，走到門邊，側身站在門縫內側朝走廊裡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影，然後把鐵門拉開了一道能容人透過的縫隙。
走廊裡還是老樣子。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光線偏灰偏暗，牆壁上的淡綠色牆裙依然潮溼。但幽暗的氣息卻越來越重，
林薇也注意到了。她側過頭和李毅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了同樣的判斷——這片空間正在發生變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兩人沿著走廊快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里壓得很低。那扇粉色的鐵門位於走廊中段偏後的位置，和周圍那些灰撲撲的鐵門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門上沒有編號牌，只有那塊白色的塑膠牌，上面的黑色馬克筆字跡依然清晰完整——徐清雅。
李毅在那扇門前停住了。他先沒有靠近，而是站在大約兩步遠的距離上觀察了片刻。門縫底下透不出光，觀察窗的玻璃內壁乾淨明亮，像剛被擦拭過。
他慢慢靠近，伸出手，指尖觸到了門把手。金屬表面是溫的，不涼。和走廊裡其他那些冷凝水覆蓋的鐵門把手完全不同。他輕輕壓了一下把手，鎖舌回彈，門無聲地朝內打開了。
門內的光線湧出來的時候，李毅感覺到一股極其柔和的暖意拂過他的臉側。那種暖不是溫度上的暖，是光線本身的質地帶來的錯覺——房間裡的光來自一盞罩著米白色布罩的檯燈，燈放在床頭櫃上，光線穿過布料之後變得格外柔和，在淺粉色的牆壁上鋪開一層均勻的、像是被稀釋過的暖色。
房間不大。他站在門口，目光快速地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靠牆是一張單人床，鋪著淡粉色的床單，被褥疊得整齊，邊角沒有褶皺。枕頭邊放著一隻白色的布偶兔子，手臂垂在床沿外，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窗簾是半拉開的，薄紗材質，垂落到地面，窗玻璃外面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和檯燈的暖光在房間中央交匯成一層柔和的光暈。牆角放著一個深棕色的木質衣架，上面掛著一件粉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微皺，像是剛被穿過之後掛起來的。牆面上貼著幾張手繪的畫，用圖釘固定著，畫的是花和房子，線條稚嫩，顏色明亮。
整個房間整潔、安靜、溫馨。和走廊裡那些佈滿暗色痕跡、牆皮剝落的病房完全不同。這裡的所有東西都被維護得很好，像是有人一直在認真地打理它，每一件物品的擺放都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秩序感。
但李毅的目光在掃完整個房間之後停住了。
房間裡有人。牆角處，在木質衣架和窗簾之間的那片陰影裡，站著一個人。那個身影很瘦，肩膀薄薄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病號服，布料寬鬆地罩在她的身上。她的長髮從肩膀兩側垂落下來，一直延伸到腰際，在臺燈的暖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她的臉朝向牆壁，背對著門口，只露出一個側面的輪廓。她的姿態很安靜，雙臂垂在身側，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在哪裡一動不動。
李毅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第一反應是在想她是不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但幾秒過去，那個身影沒有任何變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態，面朝牆壁，靜止得像一幅畫。
徐清雅？李毅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足夠清晰。
沒有回應。那個身影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又像是聽到了但不打算回應。
李毅往前邁了一步，跨過了門檻。這一步落地很輕，鞋底接觸到房間的地面時發出極輕微的聲響。他又叫了一聲：你好，我們是這裡的病人，想了解一下這裡的情況。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一些，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語速。
依然沒有回應。那道背影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呼吸的起伏極其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李毅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腳是光著的。那雙腳踩在房間的地面上，腳趾微微蜷曲著，像是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時本能地收攏了。
林薇跟在他身後也進了門。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不想驚動那個女孩，但她進門之後目光快速地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牆角那道瘦小的身影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示意李毅要小心。
她不正常，我們要小心。林薇說，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他張了張嘴，正想再開口說句什麼——哪怕只是重複一遍——那道從門口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
你們是準備參加活動麼？
聲音很溫和，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像是剛忙完手頭的事、順路經過時隨口問了一句的語氣。李毅的後背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後面提了起來。
他轉過身。門口站著一個人。白大褂，銀絲框圓眼鏡，領口翻得整齊，左胸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那人站在門框邊，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垂在身側，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像是正在等一個回答，不著急，也不催促。
黃維明。
李毅的磕磕絆絆的說。我……我們就是出來走走。剛才您說有活動，我們想看看在哪裡。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黃維明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讓他滿意的回答。活動在三樓東側的活動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右轉就能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