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們就是出來走走。”李毅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但語速還是快了一點,“剛才您說有活動,我們想看看在哪裡。”
黃維明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讓他滿意的回答。“活動在三樓東側的活動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右轉就能看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走廊盡頭右轉,經過護士站之後左手邊那扇門。門上貼著活動室的牌子,不難找。”他說話的語氣自然親切,甚至還帶著一絲關切。
李毅“嗯”了一聲,他的餘光掃到林薇還站在他側後方,他的目光短暫地從黃維明身上移開,滑向他身後的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沒有其他人影,那兩個護士也沒有跟過來。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黃維明的臉上。那張臉在暖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嘴角那層笑意穩定地掛著,像是在說一件他真心相信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把下一句話組織好,房間裡面傳來了動靜。
很輕的,像是腳掌落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聲響。他順著聲音的方向側過頭,看到牆角那道瘦小的身影正在動。那個穿著灰藍色病號服的女孩,正在慢慢地轉過身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應該轉身,最後她整個人從面朝牆壁的姿態轉了過來,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李毅在看清她的一瞬間,緊繃的後背微微鬆了一線。女孩的樣貌出乎意料地好看,五官秀氣,皮膚白淨,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乾淨的光澤。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睫毛濃密,鼻樑挺直,嘴唇的輪廓很柔和,帶著一層自然的淺粉色。她的頭髮從肩膀兩側垂落,髮梢微微彎曲,落在腰際的位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她整個人看起來瘦瘦的,肩膀很薄,病號服在她的身上顯得有些寬大,袖口遮住了手背,只露出指尖。但她站得筆直,像是被人擺正過的姿態,安靜地站在那裡。
但李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之後,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她的目光穿過他,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方向——沒有任何焦點地落在黃維明站著的方向。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但瞳孔裡面幾乎是空的,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但沒有發出聲音。
黃維明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依然溫和,帶著一種像是看到一件好事正在發生時的輕快:“小雅,你好點了麼?這是新來的病人,叫……”
李毅站在門框內側,看到黃維明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個女孩身上。那道目光在接觸到女孩的時候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它變得更柔和了,嘴角的笑容也加深了一線,像是一個人在看到一個讓他安心的面孔時才會出現的那種自然鬆弛。他朝那個女孩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身,然後把右手伸向她的方向,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她主動把手放上來。
女孩動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步伐不大,每一步都很穩,她走到黃維明面前,停下了,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那隻手上,像是確認過什麼之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黃維明握住她的手,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疼她。
“她有自閉症。”黃維明說。他的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落回李毅臉上,帶著一種像是醫生在跟家屬解釋病情時的耐心。“她來的時候年紀很小,沒有語言交流,有自傷行為。經過這些年慢慢訓練,已經能安靜地坐著了,很多時候也能做簡單回應。但情緒需要有人安撫。”
李毅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黃維明低頭看著女孩時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看著他握著她的手時那層自然放鬆的姿態。他聽到黃維明繼續說:“自閉症的核心問題是社互動動和情緒調節,具體說就是她很難讀取和理解別人的意圖,也很難表達自己。她們需要的是持續穩定的陪伴,和耐心的重複引導,而不是藥物或者強制治療。”
黃維明看著李毅,語氣平穩,“你如果有空,可以多跟她說說話,不用在意她有沒有回應,說出來就好。對她有好處。”
李毅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但他還是開口了:“我……儘量。”
黃維明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一個讓他滿意的答覆,然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孩,她依然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低垂著,手還放在他的掌心裡,姿態安穩。黃維明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做一件他做過很多次的事。他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那扇粉色鐵門內側的房間裡,掃了一圈又收回來,重新看向李毅的方向。“活動兩點開始,你們可以先休息,不急著過去。”他說,語氣輕鬆自然,“我待會兒有個會,小雅那邊……”
他低頭看了女孩一眼。“她我會安排護士照看。你們不用操心。”
女孩還站在原地,看著黃維明離開的方向。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身,朝著房間裡面走回去,走到床邊,坐了下來,裙襬展開鋪在床面上。她坐得很端正,側對著門口的方向,視線低垂著,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李毅靠在門框邊,後背貼著牆壁,內心很是疑惑,這一幕如果在一個正常的醫院,沒問題,但是在這裡,就感覺很不正常。他覺得自己的後背有些發冷,又說不上來是哪裡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