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一掌拍出去,把那道蜘蛛一樣爬在牆上的身影砸進了牆壁裡,還沒等那身影從牆面上滑落,兩側門洞裡又湧出來了三四道新的——有的沿著天花板倒掛著爬過來,四肢關節反折成不正常的弧度,指關節以不合理的數量向外凸出,尖端在日光燈管表面刮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有的從地面裂縫裡伸出來,先是手指,然後是小臂,然後是肩膀,像是被擠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隙,整個身體正在從地板下面向上擠;還有的直接從兩側牆壁內部鼓出來,牆皮被撐破,像一層正在被吹脹的氣球表面,然後整面牆在同一時刻炸開,碎片飛濺。
走廊裡一下子湧滿了東西。那些從牆壁和天花板湧出來的身影,有的穿著護士服,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什麼也沒穿,灰白色的皮膚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像是被水泡久了的溼潤光澤,表面的紋理正在以不規律的頻率輕微起伏著,像是有東西在皮膚下面緩慢爬行。行動快的已經貼著牆面爬過來了,四肢關節朝反方向彎折,指甲嵌進牆皮裡,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行動慢的還在從那些破裂的牆皮後面往外擠,身體被門框卡住了一截,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擰出來。
方老師的右掌再次推出去,暗金色的光掌從他掌面炸開,撞在最近一道正沿著天花板爬來的身影上,把它砸進了天花板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但那道身影在天花板上只停了一瞬,然後就重新開始動了——它的四肢從被擊中的位置鬆開,以更快的速度朝著側方爬去,繞過那道暗金色光掌的邊緣,從方老師頭頂正上方的位置猛地撲了下來。方老師側身讓開了那道撲擊的方向,但沒有完全躲過——那道身影的指尖在他左肩擦了一下,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他把身體穩住,右掌朝頭頂的方向推出去,暗金色光把那道身影再次砸進天花板裡,這一次力道更重,那身影在天花板上停了兩秒才重新開始移動。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越來越多的身影正在從鐵門,牆面甚至地面裡擠出來。牆壁上那些裂口正在擴大,像是一層正在被持續撕開的膜,每一條縫隙都在向更寬的方向擴充套件。牆壁後面露出來的空間比牆壁本身要深得多,像是牆壁後面連通著別的地方。那些身影從縫隙裡擠出來的時候動作各不相同,有的像被推出來的,有的像自己爬出來的,還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拽著往外送出來的,身體姿態扭曲變形,膝蓋反折、手腕朝後翻、脊椎彎成不規則的弧線,四肢末端以不合理的角度向外撐開著,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伸。它們落地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先在地面上趴了一下,然後把自己從扭曲的姿態調整到能移動的狀態,整個過程比之前快了很多,大約三到四秒就能完成。
陳遠手裡的符紙已經只剩下最後兩張了。他甩出去一張,淺藍色的火線從他指間延伸出去,沿著地面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把前方几道正在爬過來的身影暫時壓在了火線後面。火線接觸到的那些身影發出短促的聲響,在灼燒中發出連續的、持續性的振動聲。但他看到火線正在變短,那些身影正在往前壓,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消耗那層火焰的持續時間。趙冬青的御鬼已經散開過一次了,又被他重新凝聚了輪廓,體積比之前縮了將近三分之一,飛出去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她握著護身符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護身符的光正在變暗。
韓野站在方老師側後方,他的符紙已經完全激活了,紙面上的硃砂紋路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變淡,像是紙面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扇粉色鐵門上,距離大約還有十五步。那道暖色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在走廊灰白色的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在周圍這片暗色的混亂中顯得格外突出。
方老師感覺到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穩了,連續的出掌讓他手臂的肌肉發酸。他能看到走廊兩側和天花板上正在不斷湧出的身影,數量正在增多,速度也在加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推出來的。
他沒有退。他站在原地,把右掌收回到身側,然後握緊了。掌面上的暗金色光芒在他握緊的瞬間猛地收攏了一下,像是被壓縮到了一起,然後從掌心的位置向外炸開——那種炸開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光芒沒有形成手掌輪廓,而是變成了一層均勻的、持續擴散的環形光暈,從他掌心向外推出去,像是水面被投入石頭之後泛起的波紋,一層接一層地向外鋪展。那層光在接觸到那些身影的時候沒有把它們推開,而是直接穿透了它們的輪廓,像是水滲進乾透的沙土裡一樣,從那些身影的表面向內部滲透進去。光暈覆蓋的範圍不大,大約只向前推進了幾步遠,但那幾步範圍內的身影在接觸到光芒之後同時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住了。方老師在光暈炸開的瞬間,右掌的掌面出現了一道很細的傷口,邊緣滲出一層極淺的暗色液體。看來這一招代價不低,他把手垂下來,側過頭對其他人說了一句:“往前走。”
他們到了那扇粉色鐵門前。門縫底下那層暖光依然穩定地鋪在地面上,映著他們幾人的陰影。韓野沒有立刻推門。他看著那扇門,說:“我剛才進去過一次。但我被傳送到了別的地方。整片空間在一瞬間被人換了。”
方老師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停頓,從內袋裡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個燈泡形狀的物件,外殼是乳白色的半透明材料,比普通的燈泡略大一圈,握在手心裡剛好能被手掌完全包裹住。表面沒有明顯縫隙或標識,也沒有可開關的位置,整個表面光滑而完整,在他手掌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微光。方老師握了一下那枚燈泡狀物件,把它舉到那扇粉色鐵門前面,距離門板大約一掌寬的位置,然後用拇指在底端按了一下。燈泡表面先是亮了一下,閃出瞬間的光暈,緊接著爆發出一道極其強烈的白光,從外殼表面向四周擴散開,帶著一種像是被加熱到極高溫度的空氣那種扭曲感,在接觸到鐵門表面的瞬間發出密集的嘶嘶聲響。門板表面的漆層正在捲曲、起泡、剝落,那些捲曲的漆皮邊緣冒出細密的灰黑色煙氣,在空氣中飄散開來。那股煙氣是黑色的,濃稠地纏裹著空氣中亮眼的溫暖白光,兩種東西像互相抗拒的油與水一樣彼此推擠,在門板前混亂地攪動著。
方老師把燈泡收回來,這東西外殼已經變得破爛,底端有一小片燒焦的痕跡。他沒有把它收回口袋,直接丟棄了,這是學校最新的科技產品,可惜是一次性的,能夠破壞很多詭異佈置的陷阱或者詭異能力。學校還給起了個爛俗的名字,白熾降魔燈。然後伸出手去推門。
門內的暖光湧了出來,和他們之前看到的一樣,那層米白色檯燈的光線鋪在淺粉色的牆面上,照得整間屋子格外柔和。房間裡的樣子沒有變化。床鋪、布偶兔子、木質衣架、掛著的那件連衣裙,一切都保持著原來的姿態。但原本坐在床邊的女孩不在那裡了。
方老師站在門口,讓過身後的陳遠、趙冬青和韓野,自己最後一個跨進門檻,然後反手把鐵門合上了。門鎖自動回彈,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把走廊裡那些正在重新活動起來的聲響隔絕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