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坐在那把木椅上,頭靠著椅背,眼睛閉著。暖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疤痕照得比平時淺了一些。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垂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彎曲著,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
韓野蹲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已經快燒完的符紙,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掃著,先是看了看那個女孩的背影,她依然面朝窗戶站著,嘴唇還在動著,聲音時斷時續地從她那邊滲過來。他又看了看方老師,然後移開了目光,沒有多停留。
方老師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眉心那裡收緊了一線,然後又鬆開了。過了大約十幾秒,他又皺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深了一些。他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正在攥著什麼東西,然後又鬆開了。
韓野注意到了。他站起來,朝方老師走了兩步,但沒有出聲。方老師的眼睛還閉著,他的呼吸正在變淺,頻率也比之前快了一些。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在暖色的燈光下反著光。他垂下那隻蜷曲的手指尖在扶手上壓了一下,那層汗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下來。
韓野快步走過去。“方老師?”他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方老師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嘴唇抿著,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東西,過了兩息才睜開眼。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韓野這才看到他後背靠著的椅背位置有一片溼痕,正在緩慢地向外擴散——他的上衣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韓野伸出手扶住他手臂的時候,感覺到方老師的小臂肌肉正繃得很緊。“副作用?”
方老師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他撐著椅子的扶手,把自己從靠坐的姿勢撐起來了一點,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重了一些,然後又被他壓回去。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帶著一種像是長時間咬著牙之後才能發出的啞:“萬針穿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韓野沒有鬆手,他能感覺到方老師的肩胛正在微微發顫。方老師說話的時候目光是落在地面上的,像是在和自己確認某些事情,而不是在和旁邊的人說什麼。銅針的副作用。使用時間越長,疼痛越重,而且是持續疊加的。之前在手術室裡還能控制,現在——他停了一下,現在已經影響到行動了。
陳遠也站了起來,趙冬青從牆根坐直了身體,兩人都沒有出聲,但都看著方老師的方向。方老師撐著扶手又坐直了一些,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氣中微微發著顫。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再這樣硬撐下去,過不了多久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後面如果再遇到狀況,我沒有辦法繼續維持戰鬥狀態。”他抬起頭看著韓野,目光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有些沉,“我準備解除銅針的定鬼效果。”
韓野的手臂微微收了一下。他沒有鬆手,只是把扶著方老師手臂的手稍微握緊了一些。“解除之後會發生什麼?那個東西——黃維明——它會動起來。”
“不知道。”方老師說,“解除定鬼之後,它是不是會立刻恢復活動,恢復之後會不會比之前更強,還是會出現其他變化,這些都不確定。但如果不解,我的狀態只會繼續惡化下去。現在解,至少還能在它動起來之前站得住。”他靠著椅背停了一下,“做好準備。如果它追過來,我們能打就打,能拖就拖。”
他把右掌從扶手上抬起來,緩慢地活動了一下五指。“我數到三就解。”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把右手伸向內袋了。拇指和食指夾住針身,指尖捏著針尾的那段金屬,指腹壓著針身表面的紋路。“一。”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汗珠順著他下頜滴落在地板上,在燈光下留下一小片極淺的痕跡。“二。”
他捏住那根銅針,從內袋中把它抽了出來。針身表面的暗金色光澤已經暗淡了很多,只剩下極淡的一層餘暉,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三。”
他的拇指在針尾輕輕按了一下。那道極淡的暗金色光澤在那一瞬間徹底熄滅了。針身變成了普通的黃銅色。他的手掌放了下來。
手術室裡,黃維明的身體還靠在牆根下,被銅針定住之後的樣子維持了相當一段時間。那些灰褐色的皮層表面佈滿了乾裂的紋理,兩半顱骨之間的裂隙保持著擴充套件開的寬度,沒有繼續擴寬也沒有合攏。血管網路的搏動頻率已經降到了極低的程度,像是在等待什麼。然後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先是右手的無名指,指尖在水泥地面上輕輕颳了一道,發出乾澀的、像是舊木料被摩擦時發出的聲響。它停了一會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是中指,指節慢慢屈起來又伸直,像是在檢查關節還能不能用。接著是整隻手,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把身體支撐起來了一線。
它低著頭,脊椎彎著,後頸處的骨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像是一架很久沒有被啟動過的機械正在緩慢地重新校準自己的每一個部件。
黃維明的頭抬了起來。那兩半顱骨之間的裂隙已經不再收窄了,從裂隙深處持續地向外滲著一層細密的溼光,像是有某種液體正在緩慢地沸騰,表面的光正在以一種緩慢的、帶著持續亮起和消退的節奏波動。他站了起來。動作比之前那些部分快了一些,膝蓋伸直,脊椎一節一節地推直,肩膀隨著站立的動作向後展開。他的手指垂在膝蓋的位置,比正常人的手臂長出了將近一截。他側過頭,面朝門口的方向。
手術室的鐵門在他面前被撞開了,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停步,直接走進了走廊。走廊兩側那些敞開的門洞裡,那些之前已經退回去的身影此刻又重新出現在門框邊沿,正在緩慢地從門洞裡向外移動。黃維明走過的地方,那些身影的姿態出現了變化,不是朝向他走的方向靠攏,而是朝著他的方向傾斜。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場正在從他體內向外擴散,正在拉動周圍那些身影的姿態,那些傾斜的角度正在隨著他經過的位置逐漸向他的方向靠攏。
黃維明在走廊中段停了下來,偏過頭,目光落在那扇粉色鐵門上。門縫底下透出的暖光在暗色的走廊地面上鋪開一小片亮色。他看著那扇門的方向,發出了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響,像是一層正在緩慢成型的音節。那些音節在空氣中震動了幾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反抗……”他的聲音是斷開的,兩半顱骨各自發出不同音調的聲音,左半邊高一些,右半邊低一些,兩股聲音在同一句話裡交錯疊在一起,帶著像是正在被重新拼接的錯位感。“……我是在幫你們進化……進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