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的呼吸很沉。他感覺到自己周身那層暗金色的氣血外衣正在持續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在給它注入新的厚度，像是永遠燒不完一樣。他的拳頭落得越來越重，越來越密集，把黃維明剛剛試圖抬起來的那些肢體一根一根地砸回地面。
就在這時，那些髮絲又一次從側面掃了過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點燃了——它們從方老師身後約兩臂寬的位置疾速捲來，帶著破風聲擦過他右肩外側，沒有停下，而是直直地纏上了黃維明軀幹左側那顆大腦狀頭顱。髮絲一觸即收，猛地向後拉拽，把那顆正在緩慢恢復凹陷的頭顱扯得歪向一側，髮絲末端的尖端嵌入了溼膜表面，邊緣開始滲出暗色液體。
但與此同時，另一束髮絲從方老師左邊捲了過來。方向完全不對——那束髮絲沒有纏向黃維明，而是直直地掃向他的側腰，纏繞他的腰側後開始收緊，像是要把他往後拖去。方老師感覺到腰側傳來一陣收緊的拉力，目光側移，看到那束髮絲正一圈一圈地繞在他的氣血外衣表面，末端正在試圖向更深的紋路縫隙裡鑽。他右掌從拳頭鬆開，反手攥住了那束髮絲，用力一扯。髮絲在他掌中被繃緊了，末端的硬質尖端在他手心裡颳了一下，被他掌面上那層持續燃燒的氣血外衣擋了回去。
女鬼浮在半空中，她的身體比之前更薄了，像是一層被水浸泡過久的紙。她的眼眶裡只剩兩團暗色的光，已經看不清瞳孔了。她的頭髮還在不停地生長，像是從她身體內部被什麼東西持續地泵出來的，分成了兩個方向——一部分纏著黃維明，一部分纏向方老師。
那些纏向方老師的髮絲不再像之前一樣只是擦過或攻擊，而是持續地貼上來，試圖纏繞住他的手臂、肩膀、腰部，像是要把他的活動範圍壓到最小。
方老師連續揮拳，把那些不斷貼過來的髮絲砸開，被砸斷的髮絲末端在空中散開又重新凝聚，再貼上來，像是永遠斷不完一樣。黃維明那邊也沒有停止，那些正在恢復的肢體從地面重新抬了起來，帶著黑水的殘留痕跡，同時朝著方老師和女鬼的方向掃了過去。
方老師在兩個方向同時壓過來的攻擊中連續揮拳、格擋、側身、再揮拳。他感覺到自己的氣血外衣正在持續地升溫，每一次被攻擊擊中都在表面留下細密的痕跡，但那些痕跡會在下一瞬間被新湧上來的氣血覆蓋住。
他的拳頭砸在那些貼過來的髮絲上，把它們從自己身上一層一層地剝開；他的手臂擋住那些從側面掃來的肢體，把它們擋開之後還擊回去。
他的身體被兩側的攻擊同時覆蓋著，他向前又壓了一步，右拳砸在黃維明的軀幹上，左臂同時掃開了一束正在收緊的髮絲。黃維明的那顆左腦被他的拳頭砸得又縮回去了一截，而女鬼的身體在那束髮絲被掃開的瞬間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力量推了一下。
方老師的拳頭在第三次砸向黃維明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了女鬼側面的變化。她的腹腔位置正在快速地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腹內向外推動，把表面那層覆蓋的深紅色裙襬往上頂。那個隆起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迅速變高、變緊，下腹部鼓出一個清晰的圓形輪廓，像一顆被內部力量撐起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調整角度，尋找一個出口。她腹部的皮膚正在變薄，很快就能看到裡面暗色的陰影——一小團蜷縮在內部輪廓正在沿著腹腔內壁緩慢地轉動。
方老師看到那層皮膚裂開了。一道縱向的裂口出現在她腹部正中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的。
邊緣的皮膚正在向兩側翻卷，沒有血——或者說那層裂口本身已經被深紅色的血漬浸透了，翻卷的邊緣已經被染成了和裙襬一樣的顏色。
從裂口的深處伸出了一隻手，灰白色的，很小，手指還沒有完全成形，末端微微蜷曲著，像是一隻正在摸索的手。然後是第二隻手，從裂口的另一側探出來，同樣灰白色，同樣極小。
兩隻手同時抓住了裂口兩側的邊緣，用力向兩邊撐開。裂縫被撐得更大了，能看到裡面那個蜷縮的輪廓正在緩慢地舒展開來，先是頭部，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的輪廓從那道裂口中滑了出來。
它渾身上下覆蓋著一層溼潤的暗色粘液，在空氣中迅速蒸發，留下一層薄薄的、像是乾涸後的薄膜。它的身體很小，大約只有成人的小臂長度，四肢細瘦，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
它的面部還沒有完全成型——額頭比正常嬰兒窄，顴骨的位置有一道不規則的隆起，嘴唇很薄，閉合著，沒有睜眼。它懸停在女鬼腹部前方大約一尺的位置，四肢蜷著。
黃維明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停頓了。那些正在蠕動的肢體同時停止了動作，數十條手臂和腿在同一時刻固定在了原地。他軀幹中央那張臉——那顆一直咧著嘴的臉——第一次露出了別的表情，瞳孔從兩個方向同時聚焦到了那個嬰兒身上，嘴唇閉合了一瞬，又緩慢地張開，沒有發出聲音。
地面上的黑水正在發生變化。原本貼著一層地板緩慢流動的液體，正在沿著地面向那具嬰兒懸停的方向湧去，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引力正在把那些液體朝它牽引。牆壁和天花板表面的溼氣也在以同樣的方式向那個方向移動，整個房間內的水分都在被那具嬰兒的身體吸引過去。那些黑水在到達嬰兒正下方的地面時沒有停下來，而是以近乎垂直的方式向上攀附著，沿著嬰兒垂落的四肢末端向它身體表面攀爬，像是正在一層一層地覆蓋它的皮膚。嬰兒也在慢慢的長大，只是模樣很詭異，頭很大。突然它睜開了雙眼。周圍的空間開始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