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戰鬥在一瞬間出現了偏移。
吳主任那層灰白色的氣浪正在持續推壓著病房裡的黃維明的軀幹，把它往牆壁的方向壓。蔣老師的青光也同時覆蓋在它的體側，壓縮著它的移動空間。但重管道井衝出來的那個大傢伙的出現，正在引發某種更深層的變化。那股氣浪和青光在覆蓋到地下管道那個軀幹表面的瞬間，出現了共振——兩個黃維明身體之間的空氣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牽引著它們朝向同一方向匯聚。
許言在方老師出拳的同時也注意到了異常。他的筆尖剛從一條肢體裡抽出來，目光就落在了走廊兩端那兩具正在被不同力量壓制的身體上——它們的姿態不同，大小不同，但核心處的某種東西正在以同一頻率搏動著，像是正在同步調整。許言把金屬筆收回來，退了一步：“方老師，它們在靠近。”
方老師的拳頭也收了回來，站定了。他的目光順著許言所說的方向掃過去，看到兩具黃維明的身體正在朝彼此的方向移動。病房的那個正在擺脫吳主任的氣浪壓制，它的雙腳在地面上拖行著，身體朝前傾斜，肩膀對準了走廊中段；地下的那個也同時動了，那些貼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肢體正在同步收縮，像是正在把自己從兩個方向的束縛中抽出來，朝同一個點推進。
蔣老師那層青光被不斷變厚的身形撐開了，病房的那具身體在一瞬間完全脫離了束縛，和地下管道那具巨大的軀幹在走廊中段撞在了一起。沒有預想中的碰撞聲，而是互相融合了——或者說，它們互相吞沒了對方。病房那具人形在接觸到地下管道軀幹的瞬間，像是被吸入了它的表面，輪廓快速模糊、扁塌、消失，融入了那層暗色的皮質層。兩具身體交匯的地方發出一層持續的低頻嗡鳴，空氣正在被反覆攪動，走廊裡殘留的風都被壓成了一層緊貼著地面的氣流，沿著兩側牆壁向外擴散。黃維明的身體在那次融合之後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它的高度正在拔升，原本就超過常人兩倍的身形正在繼續向上延展，直到頭頂抵住了天花板。軀幹表面的暗色皮質物正在變得更加厚實，裂紋正在重新分佈，從密集的網狀變成了一道道更粗更深的溝壑，沿著骨骼的走向向下延伸，在燈光下反著一層油亮的光。兩側大腦狀的頭顱也變大了，體積各自膨脹了將近一倍，表面的溼膜正在以更快的頻率搏動著，每一層收縮都比前一次更用力。
吳主任收住了氣浪，在那具融合後的身體重新站穩之前，它的背後湧出了一道細長的暗影——徐清雅的身體從融合過程中漂浮了出來。徐清雅的兩個形態在半空中交匯，融合成一個更完整的個體，彼此重疊在同一個位置上。她的身體變得更加清晰，面容的輪廓也更加具體了，像是正在從模糊的水面下浮上來。她的頭髮在那層重疊完成之後猛地炸開了，體積超過了之前任何一個徐清雅，像是一整團被倒置的瀑布，壓向黃維明身體的各個方向——有的纏向那些正在重新調整的肢體，有的纏向脊椎的分叉處，還有的正在向牆面和天花板延伸，和那些附著在上面的肢體爭奪空間。
她還在攻擊拉扯著黃維明，但她的攻擊範圍遠不止此，一個被打散的黃的一條肢體在掙扎中掃向了許言的側面，徐清雅的頭髮也在同一時刻擦過了許言的肩膀。許言側身閃了一下，兩股攻擊幾乎同時從他旁邊擦過。
方老師在那些攻擊交錯的間隙裡已經重新調整好了位置。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具已經完全成型的軀幹，目光從它身體表面那些被頭髮纏住的溝壑掃過。
韓野握著一把撿來的碎牆磚，擋在李毅和林薇面前，喘息著說道：“現在怎麼辦——這東西堵住了整個走廊，出不去。”
吳主任站在走廊另一端，握著那枚已經暗淡了大半的金屬裝置，沒有收回去，目光鎖定了那具巨大軀幹的方向：“你們先躲起來，這兩個傢伙不好對付，不要波及到你們。”
那具融合後的身體在走廊中央重新穩住了，頭頂抵著天花板，兩側大腦狀的頭顱正在以不同的頻率搏動著。徐清雅的頭髮持續纏繞在它身體表面的溝壑裡，像一層正在不斷收緊的網，但那些頭髮也在持續斷裂，末梢從髮根處不斷崩斷、散落、重新生長。兩個詭異扭曲又瘋狂。
吳主任在僵持中把金屬裝置收回了口袋裡，氣息收住了。他看了一眼方老師的方向：“你還能撐多久？”
方老師的呼吸還沒平下來，他靠著走廊的牆，拳頭垂在身側。那層氣血外衣已經徹底散掉了，皮膚表面只剩一層薄薄的餘溫，像一截正在冷卻的鐵。他搖了搖頭：“撐不了多久了。”
吳主任沒有再看他，又側過頭，朝蔣老師和許言的方向看了一眼：“清路。先讓學生撤到安全的地方。”
蔣老師點了一下頭，伸手從腰間抽出三張符紙，紙面比她之前用的那些更窄更長，邊角用金漆描了一道細邊。她把符紙夾在指間，沿著走廊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對許言說：“左邊那排，先拆一扇能開的。”
許言已經懂了，他快步走到走廊左側，握住其中一扇鐵門的把手用力壓了下去。門鎖彈開了，他側身把門推開了一道縫，確認裡面沒有人影，然後退了一步。李毅和林薇已經扶著陳遠站起來，趙冬青也起了身，韓野走在最後面，幾個人快步退進了那扇門內。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房間不大，是一間空病房，床鋪還在，但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李毅把陳遠扶到床邊坐下，林薇扶著趙冬青靠到了另一側的牆根。韓野自己走過去靠著床尾坐了下來，把小臂上那層已經被血浸透的衣料又纏了一圈。李毅站在門邊，沒有坐，他側過頭，隔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然後把繡花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放在窗臺上，鞋面正在緩慢地恢復光澤，綢面上的金線紋路已經重新變得清晰了。
走廊裡，吳主任已經動了。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下。一層灰白色的霧氣從他掌面開始向外擴散，比之前的氣浪更厚、更密，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凝聚成實體的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