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灰白色的霧氣在吳主任掌下持續湧動著,比他之前出手時19濃了好幾倍,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濃湯,表面不斷翻出新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帶出一層更密的霧。霧氣在空氣中緩慢地聚攏,先是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肩部,然後從他身前約一臂遠的位置開始向上堆疊。
霧氣中出現的第一個輪廓是肩膀。灰白色的,表面浮著一層溼漉漉的光。然後是頭顱,從霧氣中慢慢升起來,先是頭頂,然後是後腦、側臉,像是正在從水下浮上來。它的皮膚顏色是那種長期泡在水裡才會出現的灰白,泛著一層不均勻的暗斑,有的深有的淺。它的頭髮溼透了的,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髮梢還在滴水——那些水滴落到地面上之前就化成了細碎的霧氣,重新融回那層不斷翻湧的灰白色氣團裡。它的臉從霧氣中完全露出來之後,能看到它的五官。眼睛的位置有兩個凹陷,眼窩很深,裡面沒有眼白,只有兩團暗色的光在緩慢地轉動,像兩顆被泡在水底很久的珠子。
嘴唇是泛白的,邊緣有細密的裂紋,像是長期被水泡過之後又幹了,反覆乾裂多次後留下的痕跡,上下唇之間露著一道很窄的縫,看不到裡面的牙齒。它的脖子和肩膀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像是被水泡脹之後連線處變得模糊了,整條脖頸的輪廓從耳根到鎖骨是逐漸過渡的,邊緣和霧氣融在一起,看不出明確的起點和終點。
它的身體完全從霧氣中走了出來,比吳主任高出將近一個頭,肩膀比他寬出將近一半。它站在吳主任身前,膝蓋微微彎曲著,腳掌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腳趾略長,像是長期抓握水底石頭形成的。它的姿態站得不太直,脊柱微微向前弓著,像一具正在從水中爬上來的東西,還帶著一層剛離水時的沉重感。
水珠沿著髮梢和下頜邊緣持續地滴落,在它腳邊留下一小片溼潤的印記。它面朝黃維明的方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一種沉重的
吳主任的手從它出現之後就一直垂在身側,沒有觸碰它,只是站在那裡,像和一個早就熟悉了彼此行動節奏的老搭檔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蔣老師也在同一時刻動了。三張符紙已經飛了出去,紙面在空中展開後沒有燃燒,而是自行懸停在半空中,形成一個三角形的陣列,邊緣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三角形陣列的下方正在浮現一道正在成形的紋路,一層一層地疊加著,像是正在被反覆加深的刻痕,每加深一層,周圍空氣的壓力就沉一分,像是正在醞釀一次單次釋放的爆發。
許言退到了吳主任側後方,握著金屬筆在戴著手套的掌心裡緩慢地轉了一圈,那層細密的白色光芒重新浮現在筆尖上,沒有之前那麼亮,更收斂、更凝實,像一根正在被加熱的細針,隨時可以從任何角度遞出去。
黃維明的身體在吳主任的御鬼成型的同時也動了。數十條肢體同時從軀幹兩側伸展出去,有的沿著牆面快速爬行,有的貼著地面朝吳主任的方向推進,還有兩條更長、更粗的肢體,從軀幹上方越過御鬼的肩膀,直直地朝向蔣老師的方向壓過去。徐清雅的頭髮也在那一刻收緊了,一部分從纏壓中鬆脫,掃向了吳主任的側面,把那些正在推進的肢體擋住了一束。但她的頭髮也在斷裂,末梢正在快速地變短,像正在被持續消耗的消耗品,一層一層地縮短下去。
御鬼迎著那具軀幹向前走去,直接撞上了黃維明壓過來的身體。沒有明顯的發力動作,它只是朝前邁步,它的肩膀壓入那些正在推進的肢體叢中,與數條肢體的前端頂在一起,在接駁處迸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肢體末端撞在它的肩部時向兩側彎折,然後被持續前壓的力推了回去。
蔣老師的符陣在那陣撞擊之後又落了下來。三張符紙組成的三角形陣列同時向下壓,那層正在成形的金色紋路在接觸到黃維明軀幹表面的瞬間釋放出一道持續的金色火線,從軀幹頂部沿著溝壑的走向向下蔓延,把表層部分燒出一條焦痕,邊緣捲曲,正在緩慢地向兩側擴充套件。
黃維明的身體在那道火線經過時出現了短暫的顫抖,但沒有停下。它的身體朝前又壓了一段,把御鬼的肩部又推開了一段距離,同時分出一條肢體,頂端變成一根尖銳的黑刺,朝許言的方向猛地刺了過來。許言側身讓了半步,金屬筆從側面遞出,筆尖扎入了那條肢體的中部,白色光芒在接觸位置持續亮起,刺入的尖端沿著插入的軌跡繼續向內推進。那條肢體在接觸到筆尖之後頓住了,像在持續推進的過程中被卡住了能量通道,末端的尖銳部分正在變鈍,然後從尖端開始變細、坍塌,失去了原有的形狀,像一條失去支撐的軟管耷拉下來。許言抽出筆尖,退回了吳主任側後方。
黃維明的身體在連續承受了御鬼的壓制和火線的灼燒之後,有了一段短暫的停頓。兩側大腦狀的頭顱搏動頻率略微下降,像是在重新調整當前的能量分配方式,調整下一步行動的方向。徐清雅的頭髮在那段停頓裡重新收緊了一些,再次纏住了軀幹表面那些正在活動的溝壑,把它們又壓回去了一部分。
吳主任站在御鬼身後,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具被雙重壓制住的軀體上,沒有動。他手邊的霧氣正在持續地向外滲,緩慢地補充著御鬼肩部被磨損的部分,每一層新生成的灰白色都在填充舊層被磨去的邊緣。黃維明正在被壓制住,但那些肢體在持續的纏鬥中也在緩慢地恢復彈性,被壓彎之後又重新伸直。走廊裡還在持續傳出斷裂和撞擊的聲響,隔著一道門板,依然清晰地傳進那間空病房裡。韓野靠在床尾,目光落在門板的方向,沒有說話。窗外夜風持續地吹著,從窗玻璃的縫隙裡滲進來,沿著牆根平鋪開,沿著房間的角落流動,無聲地經過每個人的腳邊,又消失在房間另一側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