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裝置。你先進來,我跟你解釋。他說話的語氣依然溫和,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哄一個怕打針的孩子。
她站在那裡,沒有邁步,看著那臺銀灰色的裝置和床邊的黑色電線。她認出了那種裝置,她在電視上看過,六十年代的老電影裡用來治療精神疾病的。你們這些不願意配合的病人,說真話,這裡不乾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小房間裡響起來,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一些。
他沒有回答。他朝她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搭她的手臂。她退了半步,後背貼在了門框邊沿。你不是說不會騙我麼,為什麼。她的聲音抖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像一塊正在開裂的冰面上最後幾聲斷裂。
他的嘴角還彎著。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把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像在等她主動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你先躺下,我跟你慢慢說。你聽我的,我不會害你。他說,我什麼時候害過你?你說,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他站在屋子中間,背對著那臺機器。他說:你先進來,我跟你說。聲音放得低低的,彎著嘴角,跟平日查房的時候一樣,像在哄一個不願打針的小孩。她站在門口沒有動,眼睛越過他的肩膀看見那臺機器的模樣——鐵灰色的箱子,上面有幾個圓旋鈕,旁邊擱著一對金屬片,連著一根黑皮電線,電線外皮已經磨得發亮了。她見過這樣的東西,把病人綁在床上,一擰開關,病人就弓起身子,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朝前走了一步,把手伸出來,掌心向上,像等她把自己的手擱進去。你先躺下,我跟你說。我什麼時候害過你?他說。聲音還是溫和的。
她沒動。她把門框攥得緊緊的,指頭髮白。你跟我說實話,她說,你帶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檢查,對不對?
他那層笑變了變,像是風掀了一下簾子,底下露出點別的東西來。你是病人,他說,我是大夫。你不清醒,我得替你拿主意。
她覺出來了。她開始往後退,鞋跟刮在門檻上,嘶啦一聲。她轉過身想往外跑。
他比她快。他往前一撲,手落到了她肩膀上,那一下不是搭,是攥。五根指頭像鐵鉤子一樣扣進去。她被他拽進了屋子,踉蹌了兩步。你撒手!她掙了一下。他沒松,攥得更緊了。她側身用另一隻手搡他胸口,手掌撞在白大褂上,嘭的一聲,不大,但他往後歪了歪。她趁著這一歪轉身又要往外跑,腳尖已經碰到了門框,他從後面薅住了她衣裳後領子,衣服扯得嘶啦一響。
她回過身來拿胳膊肘頂他,正撞在他肋條上。他哼了一聲彎了彎腰,手指鬆開了一點。她又往外掙,他又追上來了,這一次直接把她整個人往裡頭推,她的後背撞在牆上,咚的一聲悶響,後腦勺在牆面上蹭了一下,頭髮散了。她沒停,膝蓋抬起來頂他,頂在他大腿上,他歪了一步,扶著牆才站住。
她喘著氣看著他。他也喘著氣,扶著牆,眼鏡歪了,鏡片白花花的。他直起腰,看著她。你這是幹什麼呢?他說,我不是為你好嗎?
她站在牆根底下,胸口一起一伏的。她說:你說過的話,哪句是真的?你叫我等你,我等你。你叫我信你,我信你。結果你帶我上這兒來,還是想打掉他。
他沒接話,朝她走了一步。她往旁邊閃,他一把攥住了她手腕,攥得生疼,她覺得自己的骨頭叫他捏得咯吱響。他把她往床邊拽。她整個人往下墜,腳跟蹬著地,蹭蹭地滑,他用另一隻手按住了她後脖頸,往下一壓。她的後背磕在床沿上,然後整個仰面倒了下去,後腦勺撞在皮面上,砰的一聲。
她仰面躺在那裡,他兩隻手按著她手腕,把她釘在床板上。他彎著腰看她,那副歪眼鏡後面一雙眼睛圓睜著,喘出來的氣噴在她臉上。你聽話,他說,一會兒就完。你不動彈,就不疼。我這是為你好。
她開始掙。兩條腿亂蹬,膝蓋頂了他好幾下,有一腳踢在他大腿上,他歪了歪身子,但沒有鬆開手。她往上挺腰想把他掀下去,他用膝蓋壓住了她的大腿,把她摁回去。她開始哭,哭聲是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又短又碎。你說過不騙我的……
她一邊哭一邊還在掙,手指摳在他手腕上,指甲掐進去幾道,有的地方滲出了血珠子。他感覺到了疼,但還是沒鬆手。你這是把我逼到這份上了,他說,不受點罪怎麼行。你躺著,一會兒就好。
他騰出一隻手,伸向旁邊那臺鐵灰機器,擰了一下旋鈕。機器肚子裡嗡的一聲響起來,他拿起那對金屬片子,指頭在冰涼的鐵面上蹭了一下。她看見那對片子朝他伸過來,她猛地弓起身子,腰離了床面,他又用膝蓋把她壓回去了。那兩塊鐵片子貼在了她小肚子上方,涼得刺骨。
她感覺一股東西從肚子裡面炸開了,順著皮肉往四肢躥,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來。她在床板上劇烈地抖,手腳亂抽,手指張開又攥上,攥上又張開。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不是哭也不是叫,像是一口被踩癟了的風箱正往外擠最後一點氣。
他鬆了手。她落回床面上,像一根拉斷了的弦還在微微顫。她嘴唇在動,出不了聲。他又彎下腰來,眼鏡滑到鼻尖上,鐵框子貼著她的額頭。別掙了,他說,越掙越疼。你聽我的話。很快就好了。
他又擰了一下。她又弓起來了,汗珠子從鬢角往下淌,手背上青筋浮起來,指甲在床單上劃出幾道白印。那疼從肚子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嚨,走到下巴。她的視線在晃,那張臉在她眼前一陣清楚一陣模糊。她看見他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她想把孩子保住。這個念頭一上來,她身子深處猛地湧出一股勁,。
她手肘撐住床面,整個人抬起來一截,膝蓋朝上頂過去,正撞在他肚子上。他悶哼一聲往後仰,手裡的金屬片子脫了手,一片掉在床上,另一片還掛在手指頭上晃。她撐著床沿要坐起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肚子裡面還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瘋狂。我是為你好。你以後就明白了。我是大夫,我能害你嗎?他的手指從她肩膀上移開,落在了她喉嚨上,大拇指壓住了她氣管。
她的手夠上去,摸到了他的臉,指甲在他顴骨上劃了一下,很輕,像一片枯葉子碰了一下石頭。她感覺自己的眼睛正在合上,邊上的光先沒了,中間的也一點點暗下去,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