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來了。帶了幾個蘋果,用塑膠袋裝著,放在床頭櫃上。橘子還在那裡,她沒動,已經有些蔫了,皮皺起來,表面發暗。他把蘋果放在橘子旁邊,然後坐下了,在椅子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幾次,像一扇正在緩慢合攏的門。她側著頭看著窗外,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幾個蘋果。
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怕驚動什麼:這家醫院有個政策,精神科住院的病人如果懷孕了,要有家屬簽字才能繼續收治。你姑姑上次來之後就沒有再聯絡過醫院,護工打過兩次電話,都沒人接。如果你堅持要生,院方會要求家屬到場辦理轉院手續。你姑姑不來的話,你就只能先出院。
她聽了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拇指又開始搓虎口了,像在慢慢地、反覆地磨一塊看不見的石頭。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呢?你能籤嗎?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不能籤。
那我出院了去哪裡?
我可以幫你安排住的地方,暫時安頓,等你做完手術恢復好了再回來繼續治療。他說得很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被他在腦海裡反覆排列過好幾遍,順序確定無誤才放出來的。手術之後你還可以繼續治你的病,不會有什麼影響。
她聽著他說話,手指搓動的動作慢慢停住了,像一塊正在被磨平的石頭終於到了邊緣,不再需要多餘的動作。你說的手術,她說,是把孩子拿掉的手術。
她低下頭,用掌心貼住了自己的肚子。那個動作很輕,像在跟一個睡著了的人說話時輕輕碰一下肩膀,怕吵醒他。我已經能感覺到了。她說。她的手隔著衣服貼在那裡,指腹微微蜷著,會動。不大,像吐泡泡一樣。
他看著她貼著肚子的手,沉默了。他想起她第一次來辦公室的時候站在門框邊不敢進來,她用手指碰鉛筆盒邊沿時縮回去的那一下。她坐在窗臺邊畫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嘴角彎起的弧度。她說你的眼睛是棕色的那天窗外的光線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髮梢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金色。
他把那些碎片壓下去了。還早,你感受到的可能只是消化道的蠕動,不是胎動。而且你現在情緒波動比較大,容易把一些正常的身體反應誤解成別的。
她的手沒有從肚子上收回來。她低著頭,像在聽一段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他沒有再說話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側過頭來看她。她的側臉在窗邊的光線下輪廓清晰,下巴微微收著,像在專心地感知某個很輕很細的訊號。
我後天再來。他說。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他看到了,然後推門出去了。
第四天,他去辦公室的路上經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正在整理藥單,看到他過來喊了一聲:黃醫生,徐清雅那間房的藥已經停了三天了,要繼續開嗎?他的腳步沒有停,邊走邊回了一句:先停著,我在調整方案。護士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做事了。
那天下午他沒有去她病房。他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停在某一頁上,是一段關於藥物終止妊娠的內容。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到第一行,然後再從頭開始看,像在確認每一個字的位置都和上次一樣。他的視線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紙張邊緣的光開始從亮白變成暖黃,天色暗下來了。
他去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走廊裡的燈亮著,隔著門板能看到裡面有一線光,她還沒睡。他敲門,沒有等她應聲就推門進去了。她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他進來,把書合上了放在枕邊,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關上門,走到她床邊坐下來。隔了一小段距離,沒有靠太近。她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話。他停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我考慮過了。你如果堅持要生,我可以幫你轉院,轉到市區另一家醫院,那邊的婦產科比這邊好。費用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這邊會處理。你可以安心養著。
她看著他說話,看到他嘴角的弧度還在,語調也穩,和之前來查房的時候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落在床頭櫃上那袋蘋果上。
你說的那家醫院,她問,在哪裡?
城南。坐車大概四十分鐘,不算遠。
我去了還能見到你嗎?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她說:你說的話,我可以信嗎?
這一次他張了張嘴,停住,然後說:當然可以。我說的話,什麼時候騙過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幅度和平時一樣。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低下了頭。她說,我聽你的。你幫我安排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肩膀微微鬆下來一些,像是把一層繃了很久的力氣慢慢卸掉了。他坐在她面前,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床單上,指尖微微張開,像一艘剛靠岸的小船終於鬆開了纜繩。
那你休息,他說,我明天就去辦手續。他站起來,走出了病房,合上門。走廊裡沒有人,他站在門外的牆邊,沒有立刻走。他側著頭聽著門內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板,裡面只有一片安靜。他站了幾秒,然後沿著走廊往回走了。
第五天他沒有來。第六天他也沒有來。第七天她等了一整個下午,窗外的光從亮白變成暗黃又變成灰藍,她的視線一次次落在那扇門上,門始終關著。她沒有出去找護士問,也沒有站起來去推那扇門,只是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那本舊書,一頁也沒有翻。
第八天,他來的時候帶著一套新的檢查單,藍色的表格紙,上面印著標準模板的空格。他把單子放在床頭櫃上,說:今天要做一次基礎檢查,為轉院做準備。你現在跟我去檢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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