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鬼課在詭異科教學樓四樓,一間朝北的大教室,窗戶對著後山的林子。李毅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將近二十個人,三三兩兩散在階梯座位各處。他掃了一圈,看到前排幾個穿黑色背心的學生正圍著一隻巴掌大的紙人說話,紙人立在桌面上,偶爾動一下胳膊,像在比劃什麼。後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擱著一隻灰撲撲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兩粒黑釦子,在日光燈管下泛著光。
趙冬青坐在靠窗那一排中間,旁邊空著一個位子。她看到李毅進來,抬了一下手,李毅走過去坐下了。他壓低聲音問:這節課講什麼?
趙冬青把面前的筆記本轉過來給他看。本子上寫著幾個字:鬼物飼餵與狀態監測。字跡工整,墨色新,像是剛寫上去的。這門課上了三週了,她說,你剛來,前面落了不少。
李毅翻了翻她放在桌角的教材,厚厚一本油印冊子,封面上印著《御鬼基礎·第二冊》。他翻開前言看了一眼,開篇是一句話:鬼非死物,亦非活物。養之如養犬,飼之如飼草。不可過飽,不可過飢。過飽則反噬,過飢則散形。
上課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周,身材幹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屋子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上節課我們講了鬼物進食的週期和能量消耗。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公式,粉筆字工整有力:鬼物每日所需能量≈宿主神值×0.3÷鬼物當前等級係數。他在公式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這個公式你們背下來,以後的考核裡會反覆用到。你們誰能解釋一下,神值指的是什麼?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說:宿主可輸出的精神力總量。周老師點了點頭:對。但這個總量的百分之三十,才是鬼物每天能從你身上吃走的部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你自己的底線,低於這個線,你的精神狀態就會出問題。他放下粉筆,轉過身來看著所有人,所以御鬼者最大的忌諱是什麼?
喂得太飽。後座一個男生說。
喂得太飽。周老師重複了一遍,你們記住,鬼物一旦適應了過量進食,它就會主動索取。到時候不是你養它,是它養你——或者說,它在拿你當飼料。
李毅在筆記本上把那個公式抄了下來。他低頭算了一下自己的賬——神值現在是一點九八,乘以零點三等於零點五九四。鬼嬰的等級係數他還不清楚,但按公式估算,每天大概要從他這裡吃掉零點二到零點三左右的神值。他想起自己這幾天練完魂息法之後確實會有輕微的眩暈感,原來是被吃掉的。
趙冬青在一旁翻教材,翻到某一頁停住了,推到他面前。那頁上畫了一張人體剖面圖,標著幾處穴位的位置,旁邊有批註:常見鬼物反噬徵兆。一行行小字列著:突感寒涼不退、夜間多夢且夢境重複、看到原本不在場的東西、對某類聲音產生強烈抗拒、無端發怒或流淚。李毅看著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批註,想起自己最近確實做夢變多了。
周老師在黑板上又畫了一張圖,是三條並行的豎線,中間那條畫了虛線。今天主要講的是鬼物反噬的預防。他轉過身來,所有御鬼者都會經歷一個階段,就是鬼物開始試探你。它不會一上來就咬你,它會先試探你的邊界。你今天多餵它一口,明天它就多要一口。你今天放它多走一步,明天它就多走一步。等它把邊界摸清楚了,反噬就開始了。
他走下講臺,在過道里來回走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在往人的骨頭裡釘。反噬的早期徵兆你們已經看過了。出現其中任何一項,第一件事不是找辦法壓制它,是立刻減少飼餵量。把它的進食減到你正常量的六成,連續三天,如果症狀減輕,說明你找到了邊界。如果症狀沒有減輕,下一步才是用鎮物。
鎮物?後排有人問。
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鎮物。一般是玉、銅、或者舊木。他放下粉筆,有祖傳的就用祖傳的,沒有的可以去學校道具庫申請。鎮物的作用是製造一層,讓鬼物暫時碰不到你的意識。但鎮物不是萬能的,用久了鬼物會適應它。
李毅低頭在自己筆記本上寫了幾行:鎮物,玉、銅、舊木。隔斷意識,降低反噬。不能長期依賴。
下課之後他從四樓下來,走廊裡還有幾個學生在聊剛才的內容。他聽到一個男生說:我上週按公式算了一下,每天喂零點四,結果養了五天就開始做夢了。旁邊的人說:你喂多了,零點四是上限,你得從零點二開始喂,慢慢加。男生拍了一下腦門:操,我以為公式算出來就是該喂的量。李毅放慢了腳步,把從低量開始逐步增加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教材翻開,從第一章開始看。第一章講的是基礎連線。這部分他已經透過三姑的單獨輔導學過了,但還是從頭看了一遍——三姑教他的方法比較偏實際操作,教材上的文字更系統,分步驟寫著:第一步,以玉為媒,魂息沉至丹田。第二步,引息上行,至膻中穴停留三息。第三步,分出一縷意念,沿連線線外送。他翻到第三章,講的是鬼物的狀態監測。上面列了幾種方法:看玉面光澤、感應連線線溫度、觀察夢境內容變化。每種方法都有具體參照——玉面從溫潤變暗說明鬼物飢餓,連線線發燙說明鬼物躁動。他在夢境內容那一段多看了兩遍,書上寫:若連續三夜重複同一夢境,且夢中內容與鬼物生前相關,屬正常現象。若夢境中鬼物形態清晰且主動接近宿主,則需警惕。
天黑了。王鵬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飯盒,一個裝著洗好的衣服。他把飯盒放在李毅桌上:食堂幫你帶了,紅燒肉還有半份剩的。李毅合上書,開啟飯盒,肉已經有些涼了,油凝了一層白膜。他扒了兩口飯,王鵬在旁邊坐下,湊過來看了一眼他面前攤開的教材。天天看這玩意兒,他說,你腦子不疼?
李毅嚼著飯說,但是得看。
你看懂了就行,別把自己看傻。王鵬站起來去陽臺收衣服,把晾衣杆搖下來的時候晃了兩下。李毅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盒洗乾淨放好,重新坐下來翻開教材。他在夢境內容那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翻到最後一章的附錄,附錄裡有一個表格,列著不同等級鬼物的基礎能量需求區間和對應的飼餵建議。
他把那塊玉佩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玉面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那道人形輪廓還在,比前幾天更淺了一些,像正在被慢慢磨平。他把手指擱在玉面上,閉上眼,意念沉下去落在連線線上。那根線比以前粗了一些,從一根細蠶絲變成了一根細棉線,傳輸之間的觸感更清晰了。他能感覺到鬼嬰還在裡面,蜷著,呼吸的頻率比前幾天慢了一些——以前像剛睡著時候的節奏,現在更像睡沉了。他餵了它幾天,它吃進去的東西正在讓它安靜下來。
他在那兒坐了一刻鐘。線那頭的呼吸比他剛沉下去的時候更勻了。他睜開眼,把玉佩拿起來握了一下,手心溫熱。他關上燈,躺下,感覺到口袋裡的玉貼著他的腰側,溫溫的,像一隻剛吃飽的小動物縮在角落裡打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