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御鬼課，周老師換了一身衣裳，還是那件藍布褂子，只是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他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巴掌大的紙人，白紙糊的，四肢關節處有細小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折過很多回。他把它放在講臺上，紙人立住了，沒有倒。
“上節課講了飼餵和反噬。”周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這節課講收放。放出來，收回去。這是御鬼者每天都要做的事，也是所有基本功裡最容易出人命的一項。”
教室裡安靜下來。李毅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
“先講放。”周老師轉身，手指在黑板上的“放”字上敲了敲，“放出鬼物的第一步，魂息外送。你們學的魂息法裡有這一段——以玉為媒，把魂息沉到丹田，再順著連線線往外送。這一步不難，難的是第二步。”
他在“放”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第二步，意念勾形。你要在腦子裡先勾出它的輪廓——它有多大，什麼形狀，站在哪裡。勾得越清楚，它出來的時候就越穩。勾得模糊，它出來就是一團散霧，半截身子卡在載體裡，進退不得，那時候你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後排有個男生舉手：“老師，意念勾形具體怎麼勾？是想著它的樣子，還是想著它的位置？”
“都勾。”周老師放下粉筆，“樣子和位置，一樣都不能少。你想樣子，是在告訴它‘你該長成這樣’；你想位置，是在告訴它‘你該落在哪兒’。缺一樣，它出來就不是那個味兒。”
他走回講臺，拿起那隻紙人，夾在指間：“第三步，開門。魂息送到連線線盡頭，在載體表面開一道口子。這一步的訣竅是‘慢’。門開得越慢，它出來得越穩。門開得太快，它會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你接不住。”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教室：“放出來之後的三十息，叫‘視窗期’。這三十息裡，鬼物剛從載體裡出來，界還沒有完全落定，最容易失控。你們新手練習，頭三十息手不能離載體，眼睛不能離開它，念頭更不能斷。斷了，它就跑了。”
李毅低頭把這三步記了下來。魂息外送，意念勾形，開門。三步，一句話一個坑。
“再講收。”周老師把紙人放回講臺上，“收回的規矩只有一條——不能急。意念鎖定它，順著連線線往回拉。它願意回來，你就輕輕帶它回來；它不願意回來，你就等著，等它自己願意。收的時候最忌諱用力，你越用力，它越要頂著你。用力過猛，連線線斷了，神傷一大截，鬼物也散形。兩敗俱傷。”
他豎起一根手指：“所以御鬼者練收放，練的不是快，是穩。誰收得穩，誰才活得久。”
教室裡一片沙沙的筆記聲。
李毅寫完最後一個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舉起手：“周老師，如果鬼物不願意回來呢？等多久算等？”
周老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願意回來的，等三息就回。不願意回來的，等多久都不回。那時候你要做的不是等，是判斷——它是試探你，還是真想跑。試探你，你就穩住連線線，等它試探夠了自然回來。真想跑，你就把它叫回來。”
“叫？”
“叫。”周老師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符，晃了晃，“鎮物是隔斷用的，還有一種東西，是‘引’用的。回頭道具課會講。你先記住一句話——鬼物和人一樣，它怕你，就聽話。它不怕你，你就只能靠規矩。”
李毅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停了一下。
鬼物怕你，就聽話。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精神病院的走廊裡，鬼嬰看著他時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懼怕。那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細說過，但趙冬青看出來了，方老師也看出來了。
他低頭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的第一行，又在那行字下面畫了兩道線。
下課後，趙冬青在走廊裡叫住了他。她今天沒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挽著，露出腕上那圈細紅繩。她把手裡的筆記本捲成筒，在掌心裡輕輕敲著：“周老師剛才說的收放，你有聽明白嗎？”
“聽明白了。”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練？”趙冬青看著他，“你那個鬼嬰，封進去快半個月了，一次都沒放出來過。再不放，它就在玉里睡熟了。睡熟的鬼物會越來越懶，等它懶到連連線線都懶得理你，你就真的養了個死物。”
李毅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半個月他忙著上課、看書、餵食，把“放出來”這件事一直往後推。潛意識裡，他有點怕。怕放出來之後收不回去，怕它在宿舍裡鬧出動靜，怕它那雙黑色的瞳孔盯著他的時候，他又看見那些夢裡的畫面。
“我知道你怕。”趙冬青像是看穿了他，“但怕也要練。御鬼這條路，頭一回放鬼，十個人裡有八個手抖。抖完了就好了。”
她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練的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別在宿舍裡練，出了事你室友第一個遭殃。”
李毅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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