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的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火貼著油盞邊沿抖。
蘇挽棠把手伸進被角，摸到蕭景珩的指尖，仍涼，卻不再像先前那樣冰得發硬。孩子睡得淺，眉心時不時皺一下，肚子裡還有細弱的響動。
秦嬤嬤在旁邊磨了半截炭條，壓著聲音道：“又記？”
“記。”蘇挽棠把破紙攤平，“醜初跑了兩回，第二回清了些，不像頭一回那麼急。額頭還熱，手腳冷，畏寒，問他話能應一兩句。醜正到寅初，只一回，腹痛間隔長了。”
她寫得慢。紙糙，炭條一用力就斷。可每一筆都得落下去。
床上的蕭景珩動了動，像被聲音驚醒，又沒力氣睜眼。蘇挽棠立刻停筆，摸了摸他額頭。熱還在，但汗意薄了些。
“水。”他唇動了一下。
阿蘅從門邊躥進來，捧著溫過的小盞：“不是冷水，我看著滾過的。真滾過，冒大泡那種。”
她說完又急忙補一句：“我沒偷喝。”
蘇挽棠接過來，先聞了聞，再用唇試溫：“我知道。你去灶邊看火，別讓鍋底糊。”
阿蘅眼睛一亮，立刻跑了。
蕭景珩只潤了兩口唇。蘇挽棠沒有逼他多喝，扶他側了側身，讓他靠回薄枕上。孩子眼皮半抬，看著她手裡的紙。
“又寫我……”
“寫你吃了什麼，睡了多久，肚子疼幾回。”蘇挽棠聲音放輕，“不是告狀，是護你。”
他像沒聽懂，又像聽懂了一點，手指抓著被角，低低道：“會連累母妃嗎？”
屋裡靜了一瞬。
己故賢妃的名諱在冷宮裡也像一塊凍住的石頭，誰碰一下都怕裂出血。
蘇挽棠沒有追問，只把被角替他掖緊：“現在先不想那些。你只管告訴我，肚子還絞不絞？”
“輕些。”他停了好久，“冷。”
秦嬤嬤轉身把灶邊烘著的舊布拿來，嘴上仍硬：“小殿下肯說冷，就是還有精神。昨夜連疼都不肯認。”
蕭景珩臉白了一下，似乎想道歉。
蘇挽棠先開口：“不疼也要說，不舒服也要說。這裡不是讓你忍的地方。”
他垂下眼，沒有再應聲。
灶房裡傳來木柴輕裂的聲響。陸照蹲在灶前，用鐵鉤把火壓得很低。米湯一首溫著，清得幾乎能照見碗底，只浮著一點米香。揀出的壞米用布包了，放在牆角，離鍋遠遠的。
天快亮時，蘇挽棠讓秦嬤嬤把昨夜同鍋的米湯重新溫了一小勺。
灶邊圍著三個宮人，一個是阿蘅，一個是掃院的老宮女，另一個是瘦得臉頰凹下去的粗使宮人。三人都盯著碗，沒人伸手。
老宮女先咳了一聲：“蘇才人，咱們不是不肯。只是小殿下入口的東西，咱們跟著吃了，回頭若說是同謀……”
粗使宮人也縮著肩：“奴婢肚子本來就空。吃壞了，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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