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還在灶後慢慢滲開。
蘇挽棠的指尖沾了一點灰水，涼，膩，帶著灶灰被泡透後的鹼澀。她沒有立刻抬頭去追院門外那道沒看清的影子，只把手縮回袖中，在舊布上擦淨。
“都站住。”
小梅己經往偏門邁了一步，被這一聲叫得僵在原地。
“才人，水都沒了！”她急得聲音發抖，“現在不追，人跑遠了！”
“先保能入口的。”蘇挽棠聲音壓得很低，“灰裡的水，不許碰嘴，不許倒回缸。灶後這片誰都別踩，阿蘅守著。小梅，把簾內小殿下的碗拿開，別讓菸灰落進去。”
她一邊說，一邊看灶、看桌、看水缸。
灶口還有一點火星。鍋裡只剩薄薄一層溫湯，己經盛過蕭景珩那半碗。桌角有半盞封好的留樣，旁邊一個空瓦盞倒扣著，盞口還算乾淨。水缸邊的木瓢歪在地上，瓢把溼了一半。
“劉氏。”蘇挽棠指向鍋邊，“鍋底這點湯，不再分，不再添灰水。留給病人夜裡潤口，入口前重新煮滾。若煮不到滾，就寧可不動。”
劉氏白著臉點頭：“那洗碗呢？”
“能入口的碗盞先不用生水洗。”蘇挽棠道，“病人碗、勺、留樣盞，用乾淨舊布擦掉粥痕，再拿鍋上熱氣燻過。旁人的碗，先用幹灰擦油，等明早有水再衝。灶後這灘灰水，只能用來洗外面的破盆、鞋底，不能碰鍋、碗、勺，不能碰米袋。”
她停了一下，看向眾人。
“聽明白了再動手。”
院裡沒人敢搶話。
秦嬤嬤最先回過神，把賬冊往懷裡一塞，轉身去關半扇偏門。門軸吱呀一響，她又停住，眼睛掃過牆根：“阿蘅，別隻看門，看牆。方才若是從西邊翻出去，腳上一定帶灰。”
阿蘅喉嚨發緊，應了一聲。
簾內傳來一陣很輕的咳。蕭景珩被煙味嗆醒了，聲音弱弱的：“先生……水不能喝了嗎？”
蘇挽棠掀簾進去，先摸他的額頭，又看他唇色。
“灰裡的不能喝。”她放軟了聲音，“你碗裡那點溫粥沒沾灰，等會兒重新熱透。現在先別急著喝，嗓子幹就含一小口。”
孩子點了點頭，眼睛卻越過她，看向院裡亂成一團的影子。
“是不是因為我喝了水？”
蘇挽棠手上頓了頓。
“不是。”她把被角替他壓緊，“水是給活人喝的。有人毀水，是那個人的賬。”
她出來時，陸照還蹲在灶口，一動沒動。
他平日最見不得人糟蹋吃食，今日卻沒有罵。他盯著灶後的黑泥，臉色沉得像沒燒開的鐵鍋。
蘇挽棠看他：“陸照，火你先別管。灶邊痕跡，你來看。”
陸照抬眼，嘴角慣常的刺意浮起來，卻沒成句。他把手裡柴頭往旁邊一扔，站起身。
“這時候想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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