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棠停筆，卻沒有催。
他把火鉗擱下，蹲回袋邊，指著竹籤邊緣那點硃砂：“尋常藥籤拿墨寫就夠了。貴重溫補怕混，才點朱。三皇子這種字，不該跟舊庫報損米擠在一起。除非藥材、米袋、舊庫賬，都從同一隻手底下過。”
小梅吸了口涼氣，秦嬤嬤低聲斥她：“別出聲。”
陸照像沒聽見，手又去摸那道燙疤：“當年也有這麼一截封籤。看著舊，繩是新換的，結打得漂亮，押印齊全。查的人只看見袋口在我手裡，就說是我換的。”
屋裡靜下來。
蘇挽棠能聽見鍋裡米湯輕輕翻泡。那點稀薄的熱氣撐著整間冷宮的早晨，也撐著蕭景珩眼下不能斷的活路。
她沒有問當年是誰查的，也沒有問他到底背了什麼罪。
陸照等了等，像等刀落下來。沒等到，反而更惱：“你不問？”
“問了你也不會說。”蘇挽棠把筆蘸了墨，“而且今日的賬不靠舊案活著。”
陸照扯了下嘴角：“倒會省事。”
“不是省事。”她說，“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眼下我只要你摸準的東西：火，米，封口，繩結，哪裡不對。你眼睛看見、手上驗出來的，寫。猜的、怕的、恨的，先別往紙上落。”
陸照盯著她，像想從她臉上找出半點逼供的意思。
蘇挽棠把賬頁翻到空白處，又把筆遞給他：“灶上的事騙不了人。黴米一煮就酸，火虛了鍋底必糊，袋口被人解過，褶子也藏不住。你不必替誰喊冤，也不必替誰定罪。把灶上騙不了人的地方寫下來。”
秦嬤嬤沉默片刻，低聲道：“這話還算有數。”
陸照沒接筆。
他站在灶邊，肩背繃得很首。外頭風颳過院牆，吹得破窗紙一鼓一癟。小廚房裡一邊是病孩子喝剩的溫盞，一邊是兩袋不能入口的舊米，中間隔著那本薄薄的小賬。
過了許久，陸照忽然說：“寫了也可能被撕。”
“所以分開留。”蘇挽棠答，“小賬留一份，樣米留一份，封籤另包。看見的人也不止我。賬被撕了，還有米；米被拿走了，還有你驗過的封口。”
“人也能沒。”他聲音陡冷。
秦嬤嬤的手一下按住袖中名冊。
蘇挽棠心口沉了一下，卻仍平聲道：“所以我不問你的舊案。今日只寫這兩隻米袋。寫完，你是灶上驗米的人，不是替誰翻案的人。”
陸照眼底那點火慢慢退下去，剩下一層疲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會劈柴、架火、分粥，也會在被冤過後故意把手藝藏起來，像把刀收進鞘裡，寧肯鈍著，也不讓人再借去傷他。
他終於接過筆。
第一筆落下時，墨點重得洇開了一小團。
陸照寫字不算好，筆畫硬，像刀背刮過紙。他寫：第二袋舊米，封繩新，袋口舊勒痕在下，現繩偏高半指。米內潮陳米為主，夾幹碎米，上下氣味不一。袋底黴塊中見藥材竹籤，硃砂殘，字有溫養、三皇子、藥材。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
蘇挽棠沒有替他補。
陸照又寫：若此米入鍋，酸氣隨頭滾出，非新黴一日可成。火旺可遮煙，遮不得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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