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包停在新劃的入口線外，潮氣從紙角洇開，苦膩的藥味貼著地面往裡鑽。
阿蘅本能地往前半步，又被秦嬤嬤一眼釘住。她立刻縮回腳，雙手背到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挽棠看著那包東西，沒有彎腰。
門外的人還等著，語氣比方才更軟：“蘇才人，三皇子這身子拖不得。上頭記著呢，特意賞了溫補的藥渣來。趁著藥氣還在，添水再煎一回，別誤了時辰。”
蕭景珩在簾後輕輕動了一下。舊被擦過竹榻，聲音很輕，蘇挽棠卻聽見了。
她先回頭看他。
孩子臉色白，唇邊還有病後乾裂的痕跡，眼睛卻醒著。他沒有開口，只把嘴抿住，像記著陸照方才那句“把嘴閉住”。
蘇挽棠心口一沉，聲音反而低下來：“不入口。”
門外靜了靜。
那人笑意淡了：“蘇才人可聽清了？這是給三皇子溫補的。冷宮裡缺醫少藥，有人肯惦記，是恩典。”
“恩典也要有來路。”蘇挽棠說，“籤號、分量、送藥處、經手人，都沒有。小殿下病後脾胃還弱，腹瀉剛停了兩日，不能吃不明藥材。補錯了，腹痛、發熱、再瀉起來，誰擔？”
外頭的人聲音壓了一點：“才人這是疑上頭？”
秦嬤嬤手己經按在賬冊上，眼角掃過門縫，又掃過窗。她沒有插話，只把細繩和封紙往桌邊推了推。
蘇挽棠看見了，心裡定住一線。
“我疑的是無籤。”她說，“不是疑人。東西先封存，明日請有簽押的人來領回，或補齊來路再議。”
門外的人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答，聲音裡多了冷意：“一包藥渣而己，給皇子試一口也不肯？若真是好東西，耽誤了調養，蘇才人擔得起？”
陸照在灶邊把火鉗一放，鐵器磕在磚上，響得刺耳。
“試一口？”他冷笑，“藥是米湯啊？一口不合適，吐了算完？”
蘇挽棠沒有回頭，只抬手止住他。
她知道外頭等的就是一句頂撞。冷宮裡的人本就輕，一頂“不敬恩賞”的帽子壓下來，磚剛砌好的小灶棚也能被拆成罪證。
可若讓這包東西進鍋，蕭景珩這兩日才壓下去的腹瀉，誰也賭不起。
“秦嬤嬤，記。”蘇挽棠說，“第五日夜，戌末近亥初，門外送入紙包一件，稱給三皇子溫補。無籤號，無分量，無送藥處，無經手名。未入口，未入鍋。”
秦嬤嬤開啟賬冊，筆尖蘸了墨，落下去很穩。
外頭的人敲了敲門板：“蘇才人，話別說死。貴人一片好意，冷宮裡總不能連賞都不受。”
“受。”蘇挽棠道，“按冷宮留樣規矩受。封存，不煎，不喂。”
阿蘅忍不住小聲吸氣。
秦嬤嬤筆尖一頓，又繼續寫。那一瞬間，她看蘇挽棠的眼神很沉，像在看一個明知門外有棍子還把賬攤開的人。
蘇挽棠從灶旁取了兩片洗淨晾乾的瓦片，隔著瓦片夾住紙包邊角，沒讓手首接沾上。紙包底下滲出一點深褐色水痕，沾在入口線外的地面上。苦味更重了，裡面還夾著一股甜膩的參味和舊黴氣，像藥材曬過又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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