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忙去倒水，手還有些抖。
門外那人聽見簾內動靜，聲音忽然提高：“三皇子年幼，懂什麼忌口？蘇才人拿病弱做由頭，攔上頭溫補，傳出去未必好聽。”
秦嬤嬤抬頭，冷冷道：“傳出去也得有賬。冷宮今日新立入口規矩，皇子入口物須查籤、驗來路、留樣。沒有籤，哪個宮的御賜都一樣先封。若上頭怪罪，老奴也在場。”
門外沒有立刻接話。
蘇挽棠把紙包外層展開一點。她動作很慢，只開到能看清裡面，不讓藥渣散落。煎過的根莖葉片糾在一起，有幾段切得厚薄不一，顏色也雜。她認不全宮裡的藥材，但能看出其中有溫補類的碎片，也混著一些發黑的邊角。
病後腹瀉的人最怕亂補。肚子像一口剛止住漏的破鍋，火候要穩，米湯要淡，水要乾淨。此時塞進不明的溫熱藥材，可能一時看著臉色紅些，夜裡就會腹脹、口乾、發熱，再拉得人脫水。
她不需要知道每一味是什麼，也足夠判斷不能入口。
“封罐。”蘇挽棠說。
秦嬤嬤取來一隻空瓦罐，罐口先給眾人看過，裡頭乾淨無水。蘇挽棠仍用瓦片和木筷把藥渣連紙託進去，另剪下一小角外紙作外觀留記。罐口蒙上乾布，再壓一層舊油紙，纏細繩，繩結由秦嬤嬤打，蘇挽棠按手印，陸照在旁簽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陸”。
阿蘅眼睛睜得大：“我也要按嗎？”
秦嬤嬤瞥她：“你只記看見門縫塞進來。手別亂沾。”
阿蘅立刻挺首背：“我看見了。沒簽，潮的，門外那人不肯留名。”
門外那人終於沉聲道：“蘇才人今日這筆賬，怕是要記到自己身上。”
蘇挽棠把封好的瓦罐放到窗下舊桌旁，離水火都遠。她隔著門，語氣仍平：“記我的名。也請門外這位留下名。”
外頭只傳來一聲短促的笑，隨即腳步退遠。那腳步很快，像怕真被記住。
冷宮裡一時只剩灶膛裡細小的火聲。
陸照先罵了一句，壓得很低：“送藥不留名，像送命。”
秦嬤嬤合上賬冊，卻沒立刻收起。她盯著封罐看了半晌，道：“這包不像正經賞賜。宮裡賜藥，哪怕是邊角藥渣，也要有處名和籤號。沒人會把空白潮紙塞門縫裡，除非本來就不想讓它見光。”
蘇挽棠沒有答。她用乾布擦淨瓦片，又看向方才剪下的外紙。紙角被藥汁浸透，夾縫裡似乎卡著一點硬物。
“等等。”她說。
幾人又靜下來。
蘇挽棠把那一小角紙放到燈下，用木籤輕輕撥開藥渣泥。溼黑的根鬚裡，露出一截髮黃的竹片邊。竹片很薄，像從什麼簽上撕裂下來，只剩半指寬，邊緣參差，沾著藥汁。
陸照臉色變了，往前一步：“藥材籤？”
蘇挽棠用木籤把它挑出來，放在幹紙上。竹片正面殘著幾個字，墨被水泡散，只能辨出“溫養”“三”以及後頭半個“子”字。最下方有一串籤號，卻缺了頭尾，只餘中間兩筆。
蕭景珩從簾後望過來，臉白得更厲害：“是我的藥？”
“未必。”蘇挽棠先給結果，“但它寫著溫養和三皇子，不能當普通東西看。”
她腦中忽然浮起舊脈案缺頁的空處。
那日翻蕭景珩留下的舊脈案，前後病症都在，偏偏某一段溫養記錄缺了一頁。缺頁處前一筆寫著久瀉傷中，後面卻突然接上畏寒加重、夜間虛熱。中間本該有用過什麼溫養藥材、用了多少、誰經手，可整頁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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