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貼著地，鹽粒白得刺眼。
小梅的掃帚還懸在半空，竹枝尖上沾著一點溼泥。阿蘅擋在她前頭，兩隻手張開，凍紅的指尖發抖，卻沒有往紅繩裡伸。
蘇挽棠看見那把鹽的第一眼，胃裡先冷了一下。
苗床裡幾行嫩葉伏著，葉尖掛露，細得一碰就折。鹽落在紅繩外，離最近的土埂只差半寸。若現在急著潑水衝，鹽水順著溼泥一滲，根能不能保住不好說；若一把掃亂，昨夜那點分寸也沒了。
“都退到紅繩外。”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春桃嫂子己經端了水盆過來，聞言一愣：“才人，再不弄開，露水一化……”
“水先放下。”蘇挽棠看著那條紅繩，“人退後，腳別補在舊印上。”
秦嬤嬤先回過神，柺杖往地上一頓：“沒聽見？退。”
眾人一寸一寸往後挪。有人急得看苗，有人看鹽，也有人看蘇挽棠的臉色。蘇挽棠沒有蹲下去，她先看每個人的鞋，再看地上的印子。
“按昨夜值守順序說。”她道，“誰先看見鹽？”
阿蘅立刻道：“我。”
小梅忙跟著：“我也看見了，我拿掃帚要掃，是阿蘅攔的。掃帚沒落地，真沒落。”
“慢些。”蘇挽棠看向秦嬤嬤。
秦嬤嬤己經把簿子攤開，筆尖蘸了墨，眼睛卻還盯著紅繩：“後半夜是阿蘅跟我巡的。三處都看過，灰肥坑沒新動，水缸刻痕也對。卯時前，小梅出來掃院，阿蘅先見鹽，把人攔下了。小梅掃帚未落，人也未入紅繩。”
蘇挽棠點頭：“誰碰過這片地？”
院裡靜了一下。
小梅臉白了：“我沒碰，掃帚也沒碰。我的腳在這兒。”她低頭指自己腳下，又怕亂動，生生停住。
阿蘅嚥了咽：“我只攔她，沒踩進去。昨夜我也只走紅繩外那條路。”
劉氏忙道：“我換班後在灶棚邊坐著，沒到苗床。”
春桃嫂子舉著水盆，聲音發緊：“我端水剛過來，沒潑。”
陸照拎著木棍站在牆邊，眼神沉得像鍋底灰：“我昨夜上半夜看灰坑，換班後沒進這邊。天亮是聽見阿蘅喊才來的。”
蘇挽棠一一看過去：“有沒有人進過苗床？”
這次所有人都搖頭。
蕭景珩在屋門內被秦嬤嬤用簾子擋著，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他沒出來，手卻緊緊抓著門框。蘇挽棠餘光看見了，先沒有喚他，只把春桃嫂子手裡的水盆接過來，放到離鹽遠些的石階上。
“先不救苗？”春桃嫂子終於忍不住，“才人，鹽傷根，咱們好不容易才長出來……”
蘇挽棠喉間也堵了一下。
她比誰都想立刻把鹽鏟走，把溼泥挖開，再用清水一點點沖淡。可那把鹽停得太巧。沒進紅繩，沒落苗床，偏偏貼著邊。若苗壞了，是她們護苗不當；若她們掃了，便只剩一句“有過鹽”，說給誰聽都像受驚後亂攀咬。
“先保事實。”她說，“事實保住，苗才有賬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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