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臉上那點血色褪下去：“那我差點讓小梅掃了。”
“你攔住了。”蘇挽棠看著她，“這就夠。”
阿蘅嘴唇動了動，低頭不說話了。
蘇挽棠轉身進灶棚，取了半截炭條，又讓劉氏翻出幾張破紙。破紙是舊賬裁下來的邊角，有油斑，也有蟲眼，但還能落線。
“照畫。”她把紙壓在一塊木板上，“鹽別碰，泥別壓。紅繩在哪裡，苗床邊在哪裡，鹽線的位置在哪裡，都畫清楚。灰肥坑、昨夜那隻鞋印、牆根、水缸，也別漏。”
小梅怯怯道：“我手笨，畫歪了怎麼辦？”
“畫歪也寫上誰畫的。”蘇挽棠把炭條遞給她，又停了一下，“阿蘅說，小梅補。秦嬤嬤記。陸照看鹽線，不許伸手。”
陸照嗤道：“我又不是三歲。”
“你看見冤賬會急。”蘇挽棠說。
陸照一噎，臉色沉了沉，竟沒頂回去。
幾個人圍在紅繩外忙起來，忙得很慢。阿蘅蹲著指：“這兒最厚，像半個月牙。靠苗床最近的地方，才人說只差半寸。小梅，紅繩別畫到鹽裡去，在外頭這一線，看見沒有？”
小梅手抖，炭線一粗一細。秦嬤嬤在旁邊記：“卯時前，阿蘅先見鹽。小梅掃帚未落，春桃嫂子水端到了，沒潑。人都退到紅繩外了。”
劉氏找來兩塊碎瓦，想把鹽線旁邊圍住，又看蘇挽棠一眼，不敢放。
蘇挽棠點頭：“離半尺外放。擋腳，不擋線。”
碎瓦落下，院子裡才像有了個能喘氣的邊界。
陸照一首盯著鹽。晨光把他的眉骨照得冷硬，他像不是在看一把鹽，而是在看一隻扣錯的封口。他忽然問：“昨夜那隻新鞋印，畫進去沒有？”
“畫了。”阿蘅指紙角，“灰肥坑邊。鞋尖朝待曬觀察格。”
陸照又看牆根：“鹽是從牆外來的，那隻鞋印卻留在灰肥坑邊，不是一個落腳點。要麼來過兩回，要麼有人先探路，後撒鹽。”
秦嬤嬤筆尖一頓：“別連罪。”
“我知道。”陸照聲音硬，“只記位置。”
蘇挽棠抬眼看他。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緊，指節泛白，那道舊燙疤被晨寒凍得發暗。
圖畫完，鹽還在原處。蘇挽棠這才讓春桃嫂子取來小木勺和破陶片。她沒有讓人掃，而是先在鹽線外側輕輕挖一道淺溝，隔住繼續往苗床方向滲的水，再用幹陶片從最外沿挑起幾粒鹽，放進一隻舊藥包紙裡。
“留樣。”她說，“只取外沿三粒。其餘等日頭起來，按圖一點點收，不準大掃。”
春桃嫂子鬆了半口氣，忙按她說的做。小梅握著掃帚站在旁邊，像握著一件會闖禍的東西。
“掃帚以後不能先進菜畦。”蘇挽棠看向眾人，“從今日起，菜畦進出改規矩。”
秦嬤嬤抬頭：“怎麼改？”
“進去前，先報備。到我這兒說一聲，寫進簿子：為什麼進，進哪一格。”蘇挽棠說得很慢，像把一粒粒米稱給人看，“出來先看鞋底。有泥、有灰、有鹽粒，都記。動土，記名；動水，記名；動灰肥，也記名。就算只想扶一片葉子，也先把話放在明處。”
阿蘅小聲道：“那我夜裡想扶葉子，也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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