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門外的銅環被人叩了三下。
灶棚裡溼柴剛冒起白煙，嗆得小梅偏頭咳了一聲。紅繩那邊的還沒幹，昨夜那道鹽線被日頭曬淡了些，卻仍留著一圈白印。蘇挽棠正用破陶片把外沿的泥一點點挑開，聽見門聲，手停在半空。
秦嬤嬤先把舊桌上的藥包紙、鹽樣和那張炭線圖往竹篩後一壓，抬眼掃過院子。
“阿蘅，站門裡。陸照，別靠牆。”
門外隨即響起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冷宮今日煙倒勤。貴妃娘娘聽說西牆邊多了畦菜，叫老奴來瞧一眼，究竟是哪一處宮地忽然有了新主。”
院裡沒人應聲。
小梅臉色一白，下意識去看紅繩。春桃嫂子把手裡柴捆往身後挪，像那幾根短了半截的溼柴也會被人看出罪來。
蘇挽棠站起身，先用布擦淨指尖，才走到秦嬤嬤身側。
秦嬤嬤沒有急著開門，只隔著門板道：“冷宮門窄，貴妃娘娘的人進得。只是裡頭病人還沒起，灶煙也嗆。嬤嬤要看賬，還是看地，先給句準話。”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秦姐姐這脾氣，還是沒改。老奴不過奉貴妃娘娘的話問一句：西牆荒地歸屬不清，你們冷宮憑什麼自己開圃？宮裡一寸地一寸規矩，難不成拿紅繩一圈，就算你們名下了？”
“開門。”秦嬤嬤低聲道。
門開了一半。
來的是林貴妃身邊管事嬤嬤，衣袖燻過香，鞋面乾淨，站在冷宮門檻外，眼皮往院裡一掃，先看炊煙，再看紅繩，最後落到西牆下那片才冒嫩色的菜畦上。
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一個捧盒，一個拿冊，像不是來問話，是來接管。
蘇挽棠微微福身：“嬤嬤腳下留心。院裡泥溼，先別踩進去。”
那嬤嬤看她一眼：“蘇才人如今倒會管路了。”
“嬤嬤的路，我不敢管。”蘇挽棠聲音平穩，“苗床外昨夜才見了鹽，泥上還有印。誰一踩，昨夜的賬就說不清了。”
嬤嬤眉梢動了動：“鹽？”
秦嬤嬤柺杖往門檻內一橫：“鹽線另記了簿，今日先不扯它。嬤嬤奉命問宮地，便只看宮地。”
那嬤嬤的目光越過她，往舊桌那邊探。桌上壓著竹篩，篩下露出一點破紙邊。秦嬤嬤側身擋住，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邊放的是入口器具和留證。嬤嬤看菜圃，紅繩外邊儘可看；若要翻舊桌，須有尚宮局明令。”
“秦姐姐拿尚宮局壓我？”
“不敢。老奴拿規矩護娘娘的差事。”秦嬤嬤道，“貴妃娘娘問得體面，咱們底下跑腿的，也別把事辦髒了。”
這句話堵得不重，卻準。嬤嬤臉上的笑淡了些，她抬腳進門，只踩在青石路上。
紅繩在西牆下繃著，繩內是淺翻過的土，幾行苗細得可憐。繩外一尺處擺著碎瓦，瓦片旁還有炭線小記，寫著昨夜誰值守、誰掃院未落帚。
嬤嬤看了一圈，語氣慢下來：“荒著也是宮裡的地。冷宮無名無分，忽然種起菜來，輕了是不懂事，重了就是另立份例。蘇才人，你靠這幾棵嫩苗，是想讓上頭想起你這個人麼？”
春桃嫂子呼吸一緊。
蘇挽棠沒有立刻答。她先看了看灶棚，溼柴燒不旺，鍋沿還冷，蕭景珩今日的溫米湯不能誤。她把心裡那點火壓下去，轉身從秦嬤嬤手裡接過一頁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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