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靜了靜。
秦嬤嬤原本半垂著眼，聽到這裡，忽然把柺杖往泥邊一頓。
“因為從前沒人活到要拿荒地換命。”
她聲音不高，卻比灶棚裡的柴裂聲更硬。
嬤嬤皺眉：“秦姐姐這話，慎些。”
“老奴慎了半輩子，今日也只照舊例說話。”秦嬤嬤抬起眼，“西牆這塊，原是舊花障後頭的荒角。花障倒了十幾年，名冊上沒人領，西季無修、無澆、無掃。舊例裡說過，廢院荒角不接正殿路，不佔祭井，不動御用花木，院裡人清草防蛇鼠、淺翻散潮，種幾棵不入貢不入賞的小菜，不算越規。活了，是自己省一口；不活，也不向上頭討水。”
那嬤嬤臉上的笑終於收了：“你說沒人領用，憑誰作證？”
秦嬤嬤從袖中抽出另一頁舊冊摘抄，卻只露出下半截：“冷宮舊掃灑簿在這兒，近三年西牆荒角只寫著草深，未派。再往前，老奴不替死人開口。嬤嬤要查全冊，去尚宮局調，不在冷宮翻。”
蘇挽棠看了秦嬤嬤一眼。
昨日以前，秦嬤嬤遇事總先把人往後藏，能少一句便少一句。今日她卻把“舊例”二字抬了出來，像把一根久不用的門閂重新架上。不是為爭這塊泥，是為給這根紅繩一個能擋人的名分。
嬤嬤沿著紅繩走了兩步，鞋尖停在碎瓦外。她似乎想挑一處毛病，偏偏紅繩拉得首，繩內只淺淺翻了土，沒有碰正路，也沒越到西牆陰溝外。
“菜籽從哪兒來的？”她忽然問。
阿蘅肩膀一縮。
蘇挽棠沒看她，只答：“灶後舊菜籽，從報損菜葉和灰裡挑出來的，能不能活還兩說。另有兩粒廚房棄籽，陸照記了來路。來路不清的沒下地，還在待驗包裡。”
嬤嬤盯著她：“幾粒菜籽，你也要記賬？”
“入口的東西，都得記。”蘇挽棠道，“不記清楚，病人哪天吃壞了，連從哪兒壞的都找不著。”
“病人。”嬤嬤輕輕重複這兩個字，目光終於從菜畦挪向屋門。
蕭景珩的屋簾垂著，簾角被風吹起一點，又落下。裡頭很安靜，安靜得像沒人。蘇挽棠卻知道他醒著，今早那半盞溫水還放在床邊，他大概正抓著小賬本，想記外頭每一句話，又怕自己咳一聲給人添麻煩。
她往前半步，擋住那道視線。
“殿下今日不見風。”她說，“嬤嬤問菜圃，我就在這裡回。”
嬤嬤笑了笑：“蘇才人這麼急做什麼？貴妃娘娘最是仁厚，聽說殿下近來能喝粥，還念著冷宮清苦，病孩子經不得折騰。可要是有人借皇子身子另開小灶、另佔宮地，那就不是養病了，是拿殿下擋在前頭。”
這話落下來，院裡幾個人的臉都變了。
小梅嘴唇發抖，春桃嫂子攥緊圍裙。陸照眼神一冷，腳剛動，秦嬤嬤便咳了一聲。
蘇挽棠沒有回頭。她只把木板上的賬頁往前推了一寸。
“這幾句話，煩嬤嬤帶回去。”她聲音比方才更輕，“冷宮沒有另開小灶。還是這一口灶，燒的還是短髮的柴，水也是驗牌領來的。殿下入口的粥留了樣，幾時吃、吃多少、腹瀉幾回，都記在病程旁。菜圃只在紅繩內，未越界，佔不了正經宮地，也爭不了恩寵。”
她停了停，看向那片嫩苗。
“我們種菜，是為了冬前有一口能煮進粥裡的青葉。不是為了讓誰來賞。”
嬤嬤望著她，像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廢才人看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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