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磕在井臺邊，發出一聲悶響。
桶裡只有半底水，晃一下，青苔味先冒上來。小梅彎腰想再往井口近一步，守井的小吏把竹牌橫在她面前。
“冷宮的牌呢？”
小梅攥著繩，指節凍得發白：“昨日驗過了。今日還是這一塊。”
“昨日是昨日。”小吏慢悠悠翻著牌面，眼皮都沒抬，“內務府今早剛遞的話，取水的都重新過一遍。你這牌舊成這樣，字也看不清，先候著。”
井邊己經排了兩處宮人。有人挑著滿桶走遠，水珠一路滴在青石上，滴得小梅眼睛發酸。她身後的冷宮小桶空著兩隻，昨夜剩下的水要給蕭景珩溫著入口，還要洗豆芽盞、煮米湯，灶上溼柴不肯著，燒一鍋水比平日更費。
蘇挽棠沒有上前爭。
她站在小梅身後，先看井臺，看水桶，再看小吏手裡的牌。風從井口捲上來，帶著溼冷，吹得她袖口貼住手腕。
“勞煩問一句，”她聲音不高，“今日是誰驗牌？我們大約要等到幾時？”
小吏這才抬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回去記賬。”蘇挽棠說，“冷宮有病人等入口水。哪一刻斷在井口，我得寫明白。”
“拿賬壓我？”
“不是壓。”蘇挽棠垂眼，語氣仍平，“怕日後問起來沒個準話。井口驗牌，我照寫；幾時放人、給了多少水，我也照寫。寫清楚了，也省得牽連您。”
小吏的臉色沉了一下。
井邊另一個挑水宮女悄悄側過臉，又立刻低下。誰都聽得懂這話。冷宮若只是吵鬧，井口可以說她們無禮；若每一次卡水都寫得明白，日子久了，就不是一句“牌舊”能遮過去的事。
小吏把竹牌翻了又翻，故意在井臺邊站了許久。
小梅急得唇都白了，低聲道：“才人，豆芽那盞今早還沒換水。”
“先不急。”蘇挽棠看著井繩，“豆芽那盞不入口，晚些也成，壞了就扔。景珩那邊不能斷溫水，回去先把昨夜封的小半罐重滾一遍。”
“可米湯呢？”
“米少淘一遍。淘米水留著刷灶邊，別進鍋。”
小梅點頭，手卻仍緊緊抓著桶繩。
小吏終於把竹牌往井沿上一放：“候著。前頭還排著兩處，輪到你們再說。”
這一等，太陽從牆頭挪到井臺斜角。冷宮兩個空桶旁邊，別人的水己經過了三輪。
蘇挽棠從袖裡取出一小片舊紙，藉著井臺邊的溼痕，把炭頭按穩。她沒有揹著人寫。
“辰初三刻，井口王吏驗冷宮舊牌，未放行。”
小吏眼皮一跳：“你知道我姓王？”
“牌房前回報過。”蘇挽棠抬頭，“若記錯，您說一聲，我改。”
王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讓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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