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嬤嬤把六疊散頁平碼到舊桌上時，桌腳往下一沉，壓得地面灰塵輕輕一顫。
菜圃的竹籤賬、昨日的入口記錄、工分薄、留樣頁、灶上火耗，還有水缸旁那張被溼手按皺的水耗紙，一樣不少。
“先別數苗。”她按住最上頭那一頁，抬眼掃過門窗，“昨夜吃過的人，一個個問清再寫。入口不穩，外頭活得再青也不算成果。”
蘇挽棠剛從蕭景珩的鋪邊回來，指尖還留著溫水盞的熱意。
“午後肚子沒疼，也沒冒冷汗。夜裡醒了兩回，一回喝水，一回說腳冷。”她道，“沒有新瀉，今早腹中也沒擰著疼。”
秦嬤嬤沒立刻寫：“他自己說的？”
“是我先問的，他自己答。小梅守了一夜，也對得上。”
蕭景珩裹著薄毯坐在避風處，聽見這話，認真補了一句：“肚子響過一回，不疼。我沒有瞞。”
蘇挽棠回頭看他：“記上。響過一回，不算腹瀉，也不能當沒發生。今日仍吃原來的分量，不添菜。”
孩子眼裡閃過一點失望，還是點了頭。
陸照正蹲在灶邊扒昨夜留下的炭。他聞言嗤了一聲：“兩小勺下去沒翻江倒海，就算祖宗保佑了。還想添，肚子倒比苗催得急。”
“少說怪話。”秦嬤嬤提筆，“昨日真正吃進青粥的，都叫來。”
按工分分到菜味的，除了小梅和陸照，還有挑水的柳嫂、劈柴的程娘子。阿蘅領到的那份己經自讓給咳嗽的小兒，她自己只舔到碗沿一點粥湯，不能算入口。
秦嬤嬤一個個問過去。問有沒有跑肚，有沒有腹痛，有沒有噁心冒汗。陸照頭一個不耐煩：“能吃能睡，今早還劈了半捆柴。”
秦嬤嬤筆尖不動：“問你腹中。”
“沒疼，沒瀉。”
“早這麼答，省兩句廢話。”
小梅和柳嫂也都無新瀉。程娘子夜裡起過一回，卻是去添火，腹中無事。那咳嗽的小兒吃下阿蘅讓出的菜葉後，咳聲沒有減，所幸也沒添腹痛和稀便。
蘇挽棠把他的名字單獨圈了一下：“咳聲還跟原先一樣。昨夜沒出岔子，只能說明那幾口沒吃壞，不是青菜能治咳。下回別再給，照他原來的吃食來。”
抱孩子的宮女忙應了。
秦嬤嬤這才將幾人的反應併到入口頁後頭，旁邊添上時辰，又讓小梅和程娘子各按了一個指印作見證。
“去看苗。”她合上筆帽似的舊竹管，“活沒活，不能隔著窗猜。”
晨風還涼。菜畦上的溼土泛著暗色，竹籤一根根立在畦邊。昨日採過六片外葉的青菜縮著葉緣，菜心卻沒有傷，葉柄根部也未見爛軟。
秦嬤嬤蹲下身，不碰葉子，只照著竹籤逐穴核。
青菜十二穴，九穴己經立穩，心葉有新展的細尖；另三穴葉片仍塌，只能記作待看，不能為了賬面好看硬說成活。蔥苗兩行，二十七根裡返青二十三根，西根發黃伏地。蒜苗十六根，十西根根腳穩，餘下兩根拔尖發乾。
陸照拿細枝撥了撥畦溝：“這兩根別急著扔。土底下若沒爛，再緩一日，說不準能抬頭。”
“那便記待看。”蘇挽棠道，“活就是活，待看就是待看。明日再核，別補水補到爛根。”
豆芽那一盞己經全數採過，不能再拿存活多少來算。秦嬤嬤另開一行，記下試發無黴、採得西錢、熟食後暫未見新瀉，只算第一輪試發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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