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溼柴噼啪一聲，火苗矮下去，鍋邊的白氣也跟著淡了。
陸照用鐵鉤撥開一塊冒黑煙的柴，臉色比煙還沉：“這柴再溼下去，米湯都要帶黴味。”
蘇挽棠站在鍋邊，先看水線。鍋裡是早上重新淘過的舊米，黴粒挑了兩遍，只留一點米心，添了半把曬乾的焦米末，用淨水慢慢熬開。蕭景珩昨夜咳過兩聲，今日不能貪濃，先給半盞稀的，暖胃，補水，不添新藥。
“火別急。”她把木勺貼著鍋底推了一圈，“壓著火，別讓它糊底。淨水只夠熬這一鍋，再留一桶洗手。豆芽今日不添，等他肚子穩了再說。”
簾後傳來很輕的聲音：“我不餓也行。”
“不是問你餓不餓。”蘇挽棠把聲音放軟，“先喝兩口熱的。喝下去肚子不疼，也不冒汗，午後再多添一小勺。”
蕭景珩不說話了，隔著簾子輕輕應了一聲。
阿蘅守在門邊，手裡攥著一截炭條。昨夜秦嬤嬤給她裁了半張舊紙，讓她只記看見的事：人站哪裡，說什麼，手裡拿什麼，不許猜。
門外的腳步聲就是這時來的。
先是環佩輕響，接著有木盒碰到門檻的聲音。淡香順著門縫鑽進來，比昨日帖子上的味道更重，壓住了柴煙，也壓住了米湯的清氣。
阿蘅臉一白，立刻回頭：“蘇才人，外頭來了三個人。一個嬤嬤，兩個小宮女。手裡有袋子，還有食盒。”
秦嬤嬤正把舊木盒重新塞回舊桌下，聞聲拄杖起身：“貴妃宮的香。”
門外的人己經笑著開口：“蘇才人可在？貴妃娘娘聽說冷宮翻了幾畦薄地，怕你們沒種子可用，特賞青菜種一袋。又憐三皇子身子弱，命小廚房熬了一盞溫補藥膳，一併送來。娘娘惦記著呢，冷宮再清苦，也該吃口新鮮菜；三皇子入口的東西，更不能寒酸。”
話說得圓，袋子和食盒卻同時落在門前。
小梅下意識往鍋邊靠了靠。陸照的手按住柴鉤，冷笑沒出聲，先看蘇挽棠。
蘇挽棠擦乾手，走到紅繩內側，沒有開門迎人，只隔著半扇門行了一禮：“貴妃娘娘惦記，冷宮記恩。東西先放門前，不越繩。”
門外嬤嬤笑意不減：“蘇才人也太謹慎了。賞賜之物，哪有放在門檻外頭吹風的？這盞藥膳趁溫才好，涼了可辜負娘娘一番心意。”
蘇挽棠看向阿蘅。
阿蘅立刻低頭寫，嘴裡小聲念：“三人，門外，袋子一，食盒一，說趁溫。”
秦嬤嬤站到門側，柺杖抵住地磚：“賞賜可記，入口另算。”
蘇挽棠這才道：“藥膳先不入內。請嬤嬤報籤號。”
門外靜了一瞬。
那嬤嬤像沒聽清：“什麼籤號？”
“貴妃宮小廚房熬製藥膳的籤號。”蘇挽棠聲音平穩，“哪一房出的藥材，籤號是什麼；用了幾味、各多少，幾時熬的、誰經的手，治的什麼病，留樣又在哪兒。報全了，冷宮照賬核；少一項，都不能入口。”
小宮女似乎動了一下，食盒裡的瓷盞輕輕碰響。
嬤嬤的笑終於淡了些：“蘇才人，貴妃娘娘賞的東西，還要你來盤問？”
“不是盤問貴妃娘娘。”蘇挽棠道，“我只問這碗裡裝的東西。三皇子久瀉畏寒，好不容易才穩下來。甜了、厚了，藥性再有一味不對，肚子就要疼，重了還會瀉水。這個險，冷宮擔不起。”
“這可是補身的。”嬤嬤語氣帶了點責備，“聞聞這參味、棗香，都是貴妃宮裡捨得拿出來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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