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沒聲了。
蘇挽棠把手背在身後，指尖抵住掌心。她怕的不是這盞藥膳本身，而是今日一接，往後只要披著恩典送來，冷宮所有留樣、稱量、忌口都會被一句貴妃賞的壓碎。蕭景珩的碗會先失守，接著是灶，是水，是菜圃。
她開口時聲音更輕：“籤號不全，治的什麼也對不上，連一份留樣都沒有。這盞藥膳，冷宮不收。不入鍋，不入口，更不進三皇子的碗。”
陸照把柴鉤往門內一橫：“我見著了。食盒沒進灶。”
秦嬤嬤接道：“老奴也見著了。無籤藥膳，門前擋回。”
阿蘅埋頭寫得飛快，炭條蹭黑了指尖：“沒進門，沒進鍋，沒給小殿下。”
門外嬤嬤像是笑了一聲，卻涼得很：“好，好，冷宮如今真有規矩。藥膳你們攔了，青菜種總不能也說有病吧？娘娘怕你們連口鮮菜都吃不上，特意賜下的——怎麼，這份恩典也要擋在門外？”
蘇挽棠看向地上的袋影。灰布小袋封著紅線，封口處有一點香灰似的細末，袋身鼓得不滿，像混著輕重不一的籽。
“賞種可收。”她道，“但不首接入主畦。”
嬤嬤立刻道：“娘娘賞的好種，你們還挑？”
“不是挑。”蘇挽棠讓小梅端來空篩，又讓陸照拿秤，“先連袋稱重，看封口，記外觀。只取一小撮，另放一處試發。出了芽，沒有黴味，也沒混進別的東西，才往下說。剩下的別碰自留菜籽，更不許挨豆芽罐和入口的傢什。”
陸照聽到豆芽罐，臉色總算正了些。他把秤掛在門內橫木上，自己站在紅繩裡，伸出長竹鉤，把灰布袋勾到門檻內側的舊瓦盤上，沒有讓袋子挨地上的水痕。
“別靠灶。”他低聲道，“這上頭香粉味重，誰知道沾沒沾別的。”
蘇挽棠沒說誰害人，只道：“記氣味。淡香，灰布袋，紅線封口，袋口無籤。”
秦嬤嬤拿賬本過來，親眼看陸照稱重。秤星晃了兩下，陸照眯眼：“三兩不到，二兩八錢多一點。袋子也算在裡頭。”
“連袋二兩八錢。”秦嬤嬤落筆，“封口未拆前記一次。”
蘇挽棠隔著乾布看封口。紅線打了兩道結，外頭沒有籤紙，袋底粘著兩粒細小黑籽和一點碎殼。她沒有把整袋倒出，只讓小梅取來一隻舊陶盞，盞底鋪幹紙。
“只開一角。”她道。
秦嬤嬤親手剪開線尾，未碰主結。灰布袋口鬆開，裡面露出一撮青黑相間的菜籽，夾著少量淺黃碎皮。沒有立刻聞出黴氣，卻也談不上乾淨。
蘇挽棠用幹竹片挑出一小撮，少得只夠鋪滿指甲蓋，落進舊陶盞裡。
“這一撮試發。”她說，“盞底墊塊瓦，就擱紅繩裡頭的西角，別往主畦送。一天兩回水，拿洗菜最後那道水勻一點，三皇子的入口水一滴也不許佔。若三日不發，或發黑、發臭，整袋封存不播。”
小梅小聲問：“若發了呢？”
“也先不混。”蘇挽棠看著那些籽，“發了只說明能發，不說明能吃。等第一對葉長出來，再看有沒有蟲、氣味對不對、土裡乾不乾淨。入口的東西，慢一步不虧。”
陸照把灰布袋重新收緊，另取一根紅線纏住袋身：“這袋別放柴架邊。黴柴、灰肥、豆芽罐都得離它遠點。”
“放空篩，掛賞種一。”秦嬤嬤道，“舊桌不收，封一封二封三都不挨它。”
阿蘅跑去取竹籤，又想起自己不能亂跑，硬生生停在半路：“我記著呢！嬤嬤站門正中，兩個小宮女在後頭；左邊是食盒，右邊是種袋。她說貴妃憐惜，三皇子不能寒酸。就這些，別的我不猜。”
蘇挽棠看了她一眼：“這樣記就好。”
門外嬤嬤聽著裡面一層層封，一層層記，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她把食盒往身邊一提，瓷盞裡的湯水晃出一股甜膩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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