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紙上的墨己經乾透，仍帶著一點澀冷的氣味。
蘇挽棠蹲在紅繩旁，先看瓦，再看紙。方形封記缺了一角，“舊庫”二字壓得一深一淺，外沿還有幾道模糊紋路，像被磨損過，又像拓印時紙面挪了半分。
她沒有伸手。
“殿下睡下了？”秦嬤嬤問。
“喝過水，腳邊添了溫磚。今晚不看賬。”蘇挽棠答完，才指向牆角的舊木盒，“把藥材殘籤和那隻報損米袋的印記取來。分開放，別壓在一起。”
秦嬤嬤先掃了一眼門窗，轉身去開鎖。
陸照拿長竹夾撥了撥舊紙邊緣，低頭嗅了一下，眉頭立刻擰起：“沒油味，也沒灶灰味。”
阿蘅趴在小凳上記時辰，聞言抬頭：“什麼意思？不是廚房送的？”
“我只說紙面沒廚房油灰味。”陸照瞥她一眼，“別替我添話。灶邊的紙，哪有不沾油煙的？這張乾淨得很，聞著就剩舊紙和墨。”
阿蘅趕緊把剛寫下的半句抹掉，改成“紙面未聞油灰”。
“門外呢？”蘇挽棠問。
“遞進來時是戌初。”阿蘅掰著手指回想，“先是兩步，輕輕的。停了一會兒，又拖了一下鞋底。紙一進來，人就走了，沒出聲，我也沒瞧見臉。”
“只記這些。”蘇挽棠道。
“我知道，我不知道是誰。”阿蘅低下頭，炭條又動起來，“我沒亂認。”
秦嬤嬤把舊木盒抱來，先鋪乾布，再將幾樣東西一件件隔開放下。
藥材殘籤只剩指節寬的一條，邊上有被水浸過的黃痕。報損米袋早己剪下帶印的那一塊粗布，墨色比紙上淡，方印也只剩左下角。兩件東西都不完整，偏偏正因為不完整，更不能硬往一處認。
蘇挽棠把燈挪近半尺。
“先比外邊。”
秦嬤嬤用兩根細竹片壓住殘籤。蘇挽棠沒有把新來的拓痕覆上去，只拿一根未蘸墨的筆桿，在兩者之間來回量。
藥材殘籤左下有一道殘弧。新拓痕同樣位置也有弧線，彎度相近，斷口卻差了一點。粗布上的米袋印更糊，只能看出外框不是首角，像也帶著圓弧。
“像。”阿蘅忍不住道。
“有可比的地方。”蘇挽棠糾正她，“不是己經認定。”
“差在哪兒？”秦嬤嬤問。
“紙曬乾會縮，布又吃墨，拓印時手上輕一點、重一點，出來都不一樣。何況印邊早磨了，少一筆、多根毛刺，不能就說是同一枚。”蘇挽棠用筆桿點了點藥材殘籤，“只能說這道弧可以核。”
她又去看字。
新拓痕上的“庫”字右下缺了一塊，橫筆中間有一道很細的斷處。藥材殘簽上恰好也留下半個“庫”，豎筆旁帶著一小點歪斜的墨疙瘩。米袋粗布上看不清字，只在相近位置露出一截斷橫。
那一點相似不夠定來源，卻足以讓屋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冷宮的藥材殘籤，報損米袋的舊印，如今又多了一張來歷不明的封記拓痕。三樣東西隔著不同的紙、不同的用途，竟能找出幾處互相對照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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