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陸照便用長柄木勺撇去鍋面最後一點白沫。
鍋裡的湯薄得能照見勺底。幾粒米早己熬開，沉在水下，隨著微沸的水輕輕打轉，卻沒把湯熬出多少稠意。
“再煮就過了。”他把火膛裡的細柴往外撥，“人餓了幾日，又吐過，胃裡哪受得住稠的？一碗灌下去，不叫救人，叫堵她的胃。”
蘇挽棠先看鍋，又看灶邊分好的幾隻碗。
冷宮今日自用的米和水己經按人頭封好，蕭景珩那一份單獨擱在小鍋裡，誰也沒動。大鍋中這一點，是秦嬤嬤從新領的淨水和可動餘米中重新稱出的，連燒火的兩根細柴都記在外救頁上。
昨夜玉枝離開後，範姑姑在天亮前遞來了第二次話。苦藥己經停了，溫水能一口口嚥下，夜裡仍瀉了兩回，卻沒有再吐，也沒有昏過去。沈若蘭依舊沒有露面，只讓範姑姑照實回話，能做便做，不能做也不許強求。
蘇挽棠聽完，先把冷宮今日的口糧、水和柴逐樣核過，才讓陸照生火。
陸照撈起一片菜葉。那葉子己經煮得軟爛，葉脈用勺背一壓便散。他把菜葉放到案上，刀尖細細剁過，又用小竹篩壓了一遍，只留下幾縷軟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菜末。
阿蘅蹲在離灶最遠的牆根，眼睛不住往門口瞟：“範姑姑說，有人能作證，就是她們院裡那個粗使宮女。昨晚玉枝喝水，她守在邊上；今早範姑姑過來，也是她陪的。”
“人呢？”秦嬤嬤問。
“還在廢井巷外等。我叫她們別往偏門靠。”阿蘅立刻舉起兩隻手，“我只傳話，沒拿她們的東西，也沒碰鍋，連碗邊都沒摸。”
陸照瞥她一眼：“離灶三尺遠，倒像這鍋會咬你。”
“它不會，外頭的人會。”阿蘅小聲嘀咕。
蘇挽棠沒有笑，只道：“你做得對。待會兒也只看路。湯盞、木盤、封紙，一樣不碰。”
阿蘅用力點頭，起身便往門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若有人跟著她們呢？”
“先不送。”
“湯涼了呢？”
“涼了重新核時辰。不能為了不浪費，硬把有風險的東西遞出去。”
陸照嘖了一聲：“這一盞湯，架子比御膳還大。”
嘴上嫌著，他手裡的動作卻沒停。濾出的米湯只取七分盞，軟爛菜葉不過半片，再兌三分溫水。沒有鹽，沒有油，更沒碰任何藥材。勺子攪開後，湯色淡白，零星幾縷青綠沉在盞底，端起來輕輕一晃，便像一盞帶著米香的溫水。
“只能算勉強能入口。”陸照把勺往碗沿一磕，“別指望這一盞下去，人就能下地跑。”
“本來就不是治病。”蘇挽棠用乾淨小匙舀出三匙，盛進留樣的小瓷盞，“只是讓她肚裡先有點能留住的東西。”
她把留樣盞放到秦嬤嬤面前。秦嬤嬤檢查了盞底和邊沿，蓋上小蓋，再用細麻繩纏過兩道。蘇挽棠在封紙上落了時辰，秦嬤嬤按著紙角，看她一項項往外救賬上寫。
米湯七分盞，熟透菜葉半片，溫水三分盞。
小火熬至米粒盡開，菜葉另煮至軟爛。未加鹽，未加藥材。
成湯一盞，另留三匙封存。
送至偏門的人寫蘇挽棠，門內見證寫秦嬤嬤、陸照。門外接湯的是範姑姑，另有同院粗使宮女見證，姓名等人到了再補。
蘇挽棠寫到最後，炭尖停了一下，又添上兩行：不收銀錢賞物。此湯只供玉枝入口，不為沈才人爭寵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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