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口的餘火把紙角烘得微微卷起。
溫素玉用鎮紙壓住那張窄箋，筆尖懸了半晌，只在上頭寫下：腹瀉三日，進食少。
蘇挽棠看了一眼：“這張送到灶上，你敢照著做嗎？”
溫素玉搖頭。
“喝沒喝水？吐不吐？這幾日吃過什麼藥？都不知道。”她說到病情，聲音便順了些，“萬一前頭己經服過溫熱的藥，這會兒再添姜，身子未必受得住。要是連水都咽不下，還送什麼粥？反倒耽誤尋醫。”
陸照正在旁邊磨一把舊竹尺，聞言道：“寫那麼多，紙還沒送進來，病人的底細倒先叫一路人看完了。”
秦嬤嬤掃過門窗，伸手將紙往回撥了一寸：“再照這樣寫，咱們還剩多少米、藏著多少柴，也得讓人順手摸清。求食的人裡若混進個探路的，這張單子遞出去，就是把冷宮的底冊送到他手上。”
紙太薄，擔不起一碗食物的來處；寫得太滿，又會把冷宮的門縫撐開。
蘇挽棠低頭看著紙上的五個字，指腹在空白處慢慢劃過。
“拆開記。”她道，“病人眼下怎樣，和灶上怎麼做，不放在一處。”
溫素玉立刻翻開隨身小冊，又在落筆前遲疑了一下：“我能記的，只有來人怎麼說、我親眼看見什麼。可我是女醫徒，不能在單上斷定是什麼病，更不能改太醫院的脈案。”
“也不需要你斷。”蘇挽棠道，“先問能不能吃，吃了會不會更壞。”
她把窄箋橫過來，先添了兩道線。
哪裡難受，己經多久；近日吃過什麼飯，喝過多少水，服過什麼藥。若有碰不得的東西，也要提前寫。末尾再留一處，問清是否願意接受正式診治。
溫素玉寫到這裡，咬字慢了下來：“若人不願呢？”
“他不願，就照實寫不願。誰也別替他點頭，更不能拿一碗粥哄他說，這便算治過了。”
蘇挽棠停了停，又在最下方壓出一道重線。
“吐瀉止不住，人暈過去，熱越燒越高，或是連水都咽不下，就別隻往灶上送單子，先去尋醫。來路不明的藥材，小廚房不碰；治病的話，也不許替我許。食養只能幫人穩住入口，不能頂替診治。”
溫素玉看著那道線，悄悄鬆開了一首攥緊的手指。
“這樣好。”她小聲道，“往後誰拿著我的字，硬說我私下定過脈案，我也有話能回了。”
“光有地方講不夠。”秦嬤嬤道，“得讓人看得出是誰寫的。”
於是症狀旁邊多了一處記錄經手，末尾留給交單人或見證者按印。病人姓名不抄到外頁，只在反饋摺頁內記實際食用人。外送那聯只認訂單號，免得一張紙沿路把誰病了、誰吃過藥傳得滿宮都是。
陸照把磨平的竹尺推過來：“人怎麼寫明白了，鍋呢？”
他拿過另一張紙，隨手寫了粟米一把、文火熬熟。
蘇挽棠看得眉心一跳：“你的一把和阿蘅的一把，能差出半碗。文火燒多久？溼柴和乾柴也不是一個火候。”
“我就知道你得挑。”陸照嘴上嫌棄，卻把秤鉤拖到了桌邊。
這回紙上寫的是實稱分量。米、豆、菜乾各自稱過，水添多少也留了數。材料從哪一批來，不寫冷宮總存糧，只記對應的料封和入灶小賬。誰日後要查，只能順著這一單查這一份，摸不到整座小廚房的底。
清洗幾遍，是否浸泡；切碎還是搗泥；先下鍋還是後添；大火燒開多久，轉小火多久，米粒要熟到什麼程度。陸照每說一句，便用指節在桌上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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